29.寒梅跑了

寒冬,皖北平原落了头一场雪,天地间一片素白。二十一岁的齐马穿着洗得发硬的中山装,领口纽扣扣得严严实实,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钉在脚边一只啄雪粒的黄腿土鸡上。

他对面站着的姑娘是赵翠兰,粗黑的发辫梢系着根褪色红头绳,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罩衫是借邻居的,袖口还留着崭新的折痕。

润河南岸的雪地里,尴尬的沉默冻得人发僵,只有远处村落里烟囱飘出的袅袅炊烟,在灰白的天色里慢慢散开。齐马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渴了吧?”

翠兰的脸“唰”地红到耳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俺带水壶了。”

两人脚下的布鞋尖,隔着半尺厚的白雪,那距离,竟像隔着一条奔涌宽广的润河。

临别时,齐马慌忙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绢,汗湿的掌心在布面上洇出一片云朵似的湿痕。翠兰伸手去接,指尖轻轻发颤,手绢角上绣的麦穗擦过她虎口厚厚的老茧——这便是皖北乡下最郑重的私定终身,无声,却比千言万语都沉。

私定亲事后的第一个麦收季,天还没亮透,齐马就蹲在了翠兰家田埂上。晨雾被镰刀割得支离破碎,他偷偷帮着她家抢收麦子,不敢让旁人看见。翠兰弯腰捆麦秆,后颈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齐马看得一时失神,镰刀险些割到自己的脚踝。

歇晌时,两人隔着一道窄窄的河沟吃烙油馍。齐马掏出自己腌的酱黄瓜,用干净荷叶托着,轻轻推到河沟中间的界石上。翠兰却只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抿着吃。风拂乱她的发辫,一缕黑发粘在汗湿的腮边,齐马盯着那缕软发,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俩最奢侈的“约会”,是夜里在晒谷场守麦垛。两人各靠一垛高高的麦秸堆,隔着足足十丈远。齐马轻声哼起《在希望的田野上》,翠兰忽然压低声音问:“你会写‘拖拉机’三个字不?”

他摸出半截磨短的铅笔,在烟盒纸背面歪歪扭扭写下,递了过去。翠兰借着朦胧月光辨认,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比俺爹写的还歪。”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听见彼此真切的笑声。

腊月的寒风卷着枯树叶,刮过齐家庄的每一家房檐。马奶家屋里灯火昏黄,十八岁的齐寒梅穿着一身改改过的褪色红嫁衣,端坐在床沿。

马奶攥着半块割好的离娘肉,轻轻塞进寒梅的包袱。

窗外唢呐声尖利地刺破暮色,寒梅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床角那只布娃娃上——那是她整个少女时代,对好日子唯一的念想。

就在这时,齐儒家的二儿子齐马气喘吁吁撞进门来,声音急得发颤:“大娘,寒梅姐这婚不能结!这是换亲!寒梅姐嫁去匠家,匠家的闺女匠金枝换去赵家,赵家的翠兰妹子,再嫁给我哥齐牛!这是昨天媒人喝酒时亲口说的!匠家祖上世代近亲通婚,生下来的娃都是六指,这是把寒梅姐往火坑里推啊!”

眼看自己心尖上的赵翠兰,要被换亲嫁给亲大哥齐牛,成为自己的大嫂,齐马煎熬了一夜,终于横下心,撕破了父亲齐儒家的算计,把这连环换亲的真相全抖了出来。

马奶听罢大惊失色,这才明白,前些日子齐儒家两口子忽然殷勤起来,又是送米又是送油送肉,原是打着这样的歹毒算盘。寒梅一听,眼泪瞬间决了堤,大颗大颗砸在褪色的嫁衣上。

苦了半辈子、硬了半辈子的马奶,此刻反倒沉住了气,主意比谁都稳:“二丫不怕,县里通了去广东的火车,广播里天天说改革开放,外头天大地大,总能活下去。小马,你骑上洋车子,走斜梢小路,去给二丫买张去广东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齐马应声就要往外冲,马奶一把拽住他,塞过来钱和寒梅的身份证:“拿好,快去快回!”

马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路过赵家庄时,把这事也跟赵家闺女翠兰说透,别让她也蒙在鼓里。看看赵家儿女是不是孬种,只要他们两家先闹起来,咱二丫跑了,才没了后顾之忧!”

“齐儒家你这个老东西,我跟你势不两立!”马奶气得浑身发颤,“我姓马,你偏给老二起名叫齐马,齐龙齐虎骑什么不好,偏要‘骑’我?今日倒要看看,到底是谁骑谁!”

二十年前齐家兄弟齐儒学、齐儒家分家时结下的仇怨,本已渐渐淡去,如今老二家竟用换亲的阴招,把自己的二丫往火坑里送,马奶压在心底多年的火气,瞬间熊熊烧了起来。那股气,在心里翻涌、发酵,从赌气,变成怨气,再凝成怒气,最后烧出了志气、骨气,变成了要让女儿活下去的争气。

匠家的夯土院里,喜宴摆得乱糟糟。八仙桌上挤着十六盘荤素杂烩的菜,整鸡少了一条腿(早被帮厨的偷偷塞给了自家娃),红烧肉凝着一层冷硬的猪油,散装白酒冲得人直咳嗽。

齐寒梅却全程失神,目光落在墙角一只瘦狗身上,那狗正低头舔着地上的碎骨头。面前这碗拌了生鸡蛋的汤面,此刻闻着只觉得黏腻恶心。

新郎匠金柱拖着破棉鞋凑过来,牙缝里嵌着菜叶,满嘴酒气:“俺哥说了,今夜就得怀上!”他袖口的油污亮得晃眼,脖颈上积着一层洗不掉的陈泥。

那只布娃娃还瘫在梳妆台旁,只是此刻,它的左腿从膝盖往下,那只绣着小蓝花的布脚,被一片锋利的镜片齐齐割断!断裂的布片和里面的旧棉絮软塌塌垂落下来,像一截失去生机的肢体,灰白的棉絮翻露在外,说不出的凄凉瘆人。

匠金柱被自己这通打砸的景象震得愣了神,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珠茫然盯着那破布娃娃。直到烟头燎到手指,灼痛感才让他猛地一抖。他狠狠吸完最后一口,浓烟、尘土、碎木渣和镜片的冷腥气混在一处,呛得人作呕。

寒梅低着头,看着那截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像一只恶毒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立刻离开这屋子!

她身子猛地一挣,像脱缰的野马,疯了一般朝紧闭的木门冲去。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门框,一只铁箍似的大手就从背后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

“想跑?!进了我匠家的门,你这贱人就是骨头断了,也得给我爬着待着!”匠金柱的吼声贴着她后脑勺炸开,腥臭的酒气和滚烫的口水喷在她颈窝。寒梅像只被钉在门板上的蛾子,双腿徒劳地踢蹬着,视线里,正是布娃娃那条断腿,垂落的棉絮,死气沉沉。

不知挣扎了多久,扼着喉咙的手终于松了劲。寒梅像一口破麻袋,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匠金柱也耗尽了力气,仰面砸进满地碎镜和破布之中,躯体压碎更多木渣与玻璃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过片刻,就打起了浑浊的呼噜,昏睡如死猪。

窗纸渐渐泛出灰白,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前的第一声啼叫——寒梅知道,这是齐马赶回来的暗号。

她挣扎着起身,从布娃娃身上扯下那半截断腿,紧紧塞进嫁衣内层、被冷汗浸透的小袄里,像揣着一段割不断的少女念想。随后,她拎起那只缺了腿的布娃娃,悄悄出门,狠狠扔进了村头那口枯井旁的池塘里。

天刚蒙蒙亮,齐马、赵翠兰、齐寒梅三人,踏着皖北平原的残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们一辈子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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