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390

原文:
太初元年(丁丑、前104)
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于明堂。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乙酉,柏梁台灾。
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春,上还,以柏梁灾,故朝诸侯,受计于甘泉。甘泉作诸侯邸。
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太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上诏兒宽与博士赐等共议,以为宜用夏正。夏,五月,诏卿、遂、迁等共造汉《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后世云。
匈奴儿单于好杀伐,国人不安,又有天灾,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上乃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应之。
秋,八月,上行幸安定。
汉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宛王与其群臣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
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可尽虏矣。”天子尝使浞野侯以七百骑虏楼兰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
臣光曰:武帝欲侯宠姬李氏,而使广利将兵伐宛,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高帝之约也。夫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侥幸咫尺之功,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然则武帝有见于封国,无见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臣曰过矣。
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罪当族,自杀。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关东蝗大起,飞西至燉煌。
解读: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泰山举行祭祀。
十一月初一,正是冬至,武帝在明堂隆重祭祀上天。随后东行至海滨,考察那些声称能入海寻仙的方士,结果发现无一应验。但他并未放弃,反而增派人员继续寻访,希望能遇见真仙。
不久之后,十一月二十二日,长安城中的柏梁台遭火灾烧毁。
十二月初一,武帝亲至高里山(在泰山下)举行禅礼,祭祀地神后土。他又亲临渤海,遥望祭祀蓬莱等仙山,期盼能抵达神灵的居所。
春季,武帝返回长安。由于柏梁台被焚毁,便在甘泉宫接受诸侯王的朝见,审核各地呈报的财政、人口统计簿。为此,特在甘泉宫修建了诸侯王的宾馆。
当时,一位名叫勇之的越人向武帝进言:“依照越人的风俗,遭火灾之后重新建屋,必须比之前更加宏大,才能压胜灾祸。”于是武帝下令修建建章宫,规模极其宏伟,设有千门万户。建章宫东面立有二十余丈高的凤阙阁,西面为唐中苑,内有方圆数十里养虎的园囿。北面开挖太液池,池中筑有高二十余丈的渐台,并仿造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海上仙山,放置石龟、石鱼等作为装饰。宫殿南面建有玉堂、璧门及大鸟像等。又筑起神明台、井幹楼,高达五十丈,各景点间经由皇帝专用的辇道在空中相互连接。
此时,太中大夫公孙卿、壶遂与太史令司马迁等人上奏指出:“当前所用历法纪年已经错乱失准,应当予以修正。”武帝诏令兒宽与博士赐等共同评议,一致认为宜改用夏历。五月,武帝下诏命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太初历》,以正月作为岁首,崇尚黄色,以五为尊贵之数,重新确定官名,协调音律,规范宗庙及百官的礼仪,作为永久定例,垂范后世。
同年,匈奴儿单于暴虐好杀,国内动荡不安,加之天灾频仍,牲畜大量死亡。左大都尉派人暗中告知汉朝:“我愿刺杀单于归降,但汉朝遥远,若发兵接应,我即刻动手。”武帝便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以作接应。
秋季八月,武帝巡行至安定郡(治今宁夏固原)。此前,汉使从西域返回后报告:“大宛国有良马,养在贰师城(在今中亚安集延南),不肯交给汉使。”武帝派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及金马前往请求交换。
大宛国王召集群臣商议,认为:“汉朝距我国十分遥远,盐泽(今新疆罗布泊)道路艰难,屡次令人伤亡,在其北面有匈奴骚扰,而南面缺乏水草,沿途大多未设城邑,补给困难。以往汉朝派臣数百人前来,尚且经常断粮,死者过半,汉军又如何能远道而来?他们奈何我们不得。更何况贰师的马是我们大宛宝马,怎么能轻易送给他人?”于是拒绝交换。
汉使汉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用锤砸毁金马后离去。
大宛贵族认为深受侮辱,说道:“汉使竟然如此轻视我国!”便命贰师城东部的郁成王出兵拦截,杀害汉使,劫掠财物。
消息传到京师,武帝大怒。曾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进言:“大宛兵力薄弱,若汉军派出三千人,以强弩攻击,必可尽数俘获。”武帝想到浞野侯赵破奴曾率七百骑兵生擒楼兰王,便认同了这个建议。况且,武帝此时对李夫人宠爱有加,希望她的兄弟能够建功封侯,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及各郡国数万名品行不良的少年,西征大宛。此次行动的目的是到贰师城夺取好马,所以让李广利号称贰师将军。武帝又命赵始成任军正,原先的浩侯王恢为行军向导,李哆担任校尉,执掌军事。
司马光评论道:武帝想要封宠妃李氏的亲属为侯,命李广利统兵征伐大宛,表面是以军功封侯,不违背高祖的约定。然而,军务大事,直接关系着国家的安危、民众的生死。如果选则将领时不辨贤愚,只凭侥幸博取功劳,借此为所爱之人图谋名利,还不如直接无功封侯。武帝在处理封国的事务上颇有见地,却在选择将领方面失当;所以,说他能够遵守先帝的约定,我认为是过誉了。
同年,中尉王温舒因勾结豪强、贪图私利,罪至灭族,自杀身亡。其两个弟弟及两家姻亲也各自因他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叹道:“可悲啊!古有灭三族之刑,而王温舒之罪竟致五族同灭!”
关东地区发生大蝗灾,蝗群向西一直蔓延到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