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夜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零下十一度。

      我爸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年货,回来的时候车斗里搁着一袋面、一桶油、几挂鞭炮,还有给我买的一双棉鞋。走到村东头那座小桥上的时候,三轮车打滑了。桥面结了一层薄冰,车轱辘一歪,连人带车翻进了桥底下。

桥不高,两米出头,底下是条干了半截的沟,剩点没冻透的淤泥。我爸被三轮车压在底下,棉裤湿了大半截,手里还攥着那双棉鞋没撒开。

路过的刘叔听见动静跑过来,把车掀开把我爸拽出来,问伤着没有。我爸站起来走了两步,说没事没事,就擦破点皮。刘叔说去卫生室看看。我爸摆手说不用,把散在地上的面袋子油桶捡回车上,蹬着三轮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妈问他咋这么晚。他说路上碰见老刘多说了两句。然后他把棉鞋递给我,说:“试试,不合适明天我拿去换。”

我接过鞋,看见他棉裤膝盖那儿湿了一大片,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我说爸你裤子咋了。他说路上滑了一下,不碍事。我妈过来一看,让他脱了换干的。他换了条旧棉裤,坐炉子边上烤火,烤着烤着打起了喷嚏。

那天晚上他喝了碗姜汤就睡了。半夜我妈推醒我,说去看看你爸,他烧得厉害。我过去一摸额头,烫手。我爸还嘴硬,说没事,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我妈说捂什么捂,穿上去诊所。

村里诊所半夜早关门了。我妈去敲了半天门,大夫披着棉袄起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打了针拿了药,回来路上我爸还嘟囔:“就说不去,白花钱。”

第二天他退烧了,可腿开始疼。膝盖肿得老粗,蹲都蹲不下。我妈催他去镇上拍片子,他拖了两天,到第三天实在下不了炕了才松口。我爸那条腿瘸了大半个月。那个冬天他再没骑过三轮车,地里的活全是我妈一个人干。我爸就坐在院子里编筐,编完了让我拿去集上卖。我说爸你别编了歇着吧。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给你挣点下学期的生活费。

后来我考上了县中,住校。有一回周末回家,我爸说去镇上接我。我说不用,我坐公交。他说公交到村口还得走两里地,天冷,我去接你。他骑的就是那辆翻过沟的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张旧棉被,说怕我坐着硌。

那天镇上赶大集,我买完东西去桥头找他。远远看见他把三轮车停在桥边上,自己蹲在桥栏杆旁边,拿手来回摸桥面。我走过去问爸你摸啥呢。他说:“这桥面一上冻就滑,我看看哪块儿结冰了,给你挪个道。”

后来我每次过那座桥,都想起他在桥面上用手摸冰的样子。别人家爸爸接孩子是站在门口等,他是提前去桥面上摸冰。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亲眼看见的。要是那天我没提前出来,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前年冬天我接我爸去城里住。他看了我的房子,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阳台上站了半天,说:“你这阳台挺大,能养几盆菜。”我说爸你别忙活了,来这儿就歇着。他说歇啥,我闲不住。

住了没几天他就开始折腾。把我阳台上的花盆全倒出来重新配土,种了两盆小葱、一盆香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菜。我说这大冷天的种什么菜。他说:“你懂啥,小葱耐寒,越冷越精神。”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二点了,进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茶几上搁着一碗热好的汤。我把他叫醒说爸你去床上睡。他迷迷糊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汤喝了啊,我搁了排骨,你小时候冬天老咳嗽,你妈说排骨汤润肺。”

我说知道了,你快去睡吧。他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我手里一塞。是一管冻疮膏。他说:“你小时候手上长冻疮,年年长。我看你今天洗手的时候手背通红,想着别又长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喝排骨汤,喝着喝着想起那年他从桥上翻下去的事。我问他:“爸,那年你翻桥底下,为啥不直接回家换裤子,非得先拐去集上买东西?”

他躺在床上,含含糊糊地说:“那会儿快过年了,东西不买全了,你妈又该着急了。再说你那棉鞋我想让你早点穿上。”

我说那你后来咋不跟我说实话。

他说:“说那干啥,又没摔坏。再说你那时候小,跟你说了你光害怕。”

我端着碗,汤还有点烫。窗外风刮得呼呼响,可屋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脚底下还铺着他从老家带来的棉拖鞋。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排骨汤,油花亮晶晶的,小葱末子飘在上头,是他在阳台上种的那盆剪的。

那个冬天他一直住到开春才回去。走的时候把他种的那几盆菜留给了我,说让我记得浇水。我送他去火车站,他进站前回头跟我说:“阳台那盆小葱你剪着吃,别等它长老了。”

我点头说好。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那管冻疮膏搁我手里:“记着抹,别嫌麻烦。”

我攥着那管冻疮膏站那儿,看着他背着包一瘸一拐地进了站。那条腿,就是那年冬天翻桥底下落下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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