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分,李素芬又看了一次手机。
屏幕黑着,干干净净的,连一条推送都没有。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毛巾,开始擦茶几。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早上擦过两遍,中午吃过饭又擦了一遍。但她还是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毛巾折成四折,每一个来回都压得很实。
擦完茶几,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精神很好。她伸手摸了摸最大那片叶子,指腹擦过叶面,一丝灰都没有。她满意地缩回手,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屋子太安静了。冰箱嗡嗡响,楼下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再就是她自己呼吸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被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看得见外面,外面也看得见她,但声音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手指停在"秀兰"上面。
上一次打电话是前天。她说"我自己也是喝了酒就话多",秀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她听得出来,秀兰那声"嗯"是软的,不是硬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原谅,就是软软地应了一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飘着,不沉下去。
她应该生气的。李素芬想,如果我是秀兰,我早该生气了。酒桌上那些话,是我说的。秀兰背地里抱怨老李的那些事,是我捅出来的。老李那张脸从红变紫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没停嘴。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毛巾攥在手里,攥出了水。
可我第二天还是给秀兰发了消息。我说"今天天气好"。秀兰回"嗯"。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要不要打?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伸过去,凉水冲过指缝。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了。丈夫还在的时候,她手上从来不会有疤——他连指甲都帮她剪。他走了十年了,她一个人住,一个人擦桌子,一个人浇花,一个人对着水龙头发呆。
她关掉水,甩了甩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心跳很快。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么。怕她不接?怕她接了然后说"我在忙"?怕她接了然后客客气气地说"有事吗",那种客气比骂人还难受。
"喂?"
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往常一样。李素芬忽然松了口气,整个人松下来,靠着沙发背,脚趾在拖鞋里松开了。
"秀兰,是我。你在家呢?今天没去上课?"
"今天书法班停课,王老师家里有事。"
"哎呀,那你下午没事吧?我正闲着呢,跟你聊聊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她最擅长的——把情绪压在轻快的语调底下,压得死死的,谁也听不出来。
她们聊了毛豆。聊了山药。聊了那件绿毛衣。秀兰说"下回我陪你去",她就知道,那一片树叶还在水面上飘着,没有沉下去。
挂掉电话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秀兰"。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没有。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她用梳子梳了两下。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笑,又不完全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皮肤有点凉。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看见秀兰发来一条消息:"山药别买太多,两根就够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知道啦,你还跟我客气。"发出去。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下午的光斜斜的,带着点暖黄色。绿萝在阳台上静静地绿着。她没去擦茶几,也没去洗手。就坐在那儿,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等秀兰再发一条消息,也许是等明天快点来,好把山药送过去,顺便看看那件绿毛衣。她想象秀兰穿着那件毛衣的样子,墨绿色的,衬得她脸白,短发翘翘的,有点俏皮。
她想,明天见了面,一定要好好夸她好看。
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满一树,风一吹就落,细细碎碎的,铺在阳台的地砖上。李素芬站起来,拿扫帚扫了,想了想,又没倒进垃圾桶,而是收在一个小纸盒里,放在窗台上。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走回沙发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到处找东西擦。屋子里还是安静的,但她好像听得到别的声音——明天秀兰开门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她笑着说"你这山药真新鲜"的声音。
她在等明天。
绿萝在阳台上摇了一片叶子,像招了招手。李素芬看见了,没去管它。让它摇吧。明天再说。明天什么都可以再说。
(Deepseek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