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生,要走很多很多的路。
最早的那条,是小学时上学的土路。冬天一下雪,路上便盖了厚厚的积雪,把那些坑洼与崎岖都藏在了软绵绵的白底下。有些坡陡,滑得很。那时穿的,是家里做的棉鞋——鞋底无非两种:好些的是买的橡胶底,虽有些防滑的纹路,却远不及如今的鞋;另一种则是自家纳的千层底,一层一层的布压得实实的,踏在雪上,滑溜溜的,像踩着什么活物。我和同路的小伙伴,便一路打着滑、趔趄着往前去。身子是歪斜的,心却是飞扬的。那哧溜哧溜的惊险里,有种单纯的快乐,是童年里为数不多、亮晶晶的记忆。
后来上了初高中,路还是土路,只是换了一种脾性。逢上大雨,它就变得泥泞不堪,软塌塌地粘人。骑自行车上下学成了考验,得卯足了劲儿蹬,车轮才能从那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印里挣脱出来。心里须得提着口气,不敢松,也不敢怕;一松劲,或是心里一慌,车把一歪,保准就陷进泥沟里,动弹不得。那时学会的,是眼睛盯着前方被碾得发亮的那条窄痕,一口气,直直地冲过去。
再后来,路陡然变长了,长到需要一辆城际公交来丈量。那是去外地上大学的路,从家门口坐到汽车站,再换乘着晃荡的公交车,一路颠簸到那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去时,心里总揣着一种空旷的期待;而每次收假返校,车子驶离熟悉的街景,一种沉甸甸的、茫然的忐忑,便随着车身的摇晃,一点点塞满胸膛。路已是平整的马路,可心里的颠簸,却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如今,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走得也似乎越来越稳了。可不知怎的,我有时竟会想起那些打滑的雪路、挣扎的泥路、与颠簸的远路。原来,人最清晰的脚印,往往留在最崎岖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