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护你 第七章

沈彻在侧殿住了三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那床鸦青色的被子太软了,软到他躺上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往下陷,像是要被那张床吃掉。那件狐裘披风太暖了,暖到他每次披上都觉得后背发烫,烫得他坐立不安。那些零食太甜了,甜到他吃了一口就不敢再吃第二口,怕把甜味记住了,以后没了会难受。


他不配。


这三个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比暗阁的训诫更深,比那些年受过的刑罚更牢。他不配睡这么好的床,不配穿这么贵的衣裳,不配吃这些精致的点心,不配住在离太子殿下只有一墙之隔的侧殿里。他是个影卫,影卫是工具,工具不需要这些。工具不需要被温柔对待,不需要有人替他铺床叠被、买衣买食,不需要在深夜里被人听见呼吸声。


他得做点什么。


不然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


第四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沈彻就起来了。他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把枕头拍得蓬松平整,把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归置回原位,确认一切和他刚住进来时一模一样之后,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没有去正殿找萧逸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暗阁在东宫的联络点。


“有任务吗?”沈彻站在联络点的门口,声音平平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平平的,和从前每一次领取任务时一模一样。


联络点的暗阁管事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太子殿下前几日专门打过招呼,说沈彻以后不接任务了,让他们别往东宫送那些东西。可这会儿沈彻自己找上门来了,管事有些为难,搓了搓手:“沈侍卫,殿下那边说——”


“殿下那边我自会交代。”沈彻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有任务吗?”


管事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卷宗。是最低等级的那种,不过是去城南查一个走私盐商的下落,连暗杀都算不上,就是盯梢、跟踪、摸清底细,随便一个暗阁的初级暗探都能做。管事把卷宗递过去的时候还特意补了一句:“沈侍卫,这个任务不难,就是跑跑腿的事,您要是不想去——”


“我去。”沈彻接过卷宗,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有用,不然那些被子、那些衣裳、那些零食就会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只会吃白食的废物。他得让太子殿下知道,他沈彻不是只能被人养着的,他还能做事,还能杀人,还能——


还能把任务搞砸。


沈彻蹲在城南一条臭水沟边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的脸上糊着泥巴,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上沾着烂菜叶子和不知道什么的碎屑,活像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任务搞砸了。不是一般的搞砸,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搞砸。


他跟踪的那个盐商比他想象的狡猾得多,他还没摸到人家的宅子,就先踩上了人家布下的陷阱——不是什么高明的陷阱,就是一个捕兽夹,锈迹斑斑的,藏在草丛里。沈彻的脚踝被夹住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是怕死,是怕丢人。堂堂暗阁出身的影卫,被一个捕兽夹困住了,说出去他能把暗阁的脸丢尽。


他好不容易把捕兽夹掰开,脚踝已经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任务还没完成,他不能回去,于是一瘸一拐地继续往盐商的宅子摸。结果宅子还没摸到,先被一群地痞围住了——那盐商不知道从哪里雇了一帮人,在宅子周围布了整整三层的眼线。沈彻脚上有伤,又不敢暴露身份,只能跑。跑的过程中胳膊被一个地痞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糊糊的,看着挺吓人。


最终他也没能摸到盐商的一根头发丝。


现在他蹲在臭水沟边上,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脚踝肿得像馒头,浑身上下散发着臭水沟和烂泥混合的恶臭,怀里揣着一份没有完成的任务卷宗,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湿的野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不配住侧殿,不配穿好衣裳,不配吃那些零食——这是他自己的结论。可他也没能证明自己配得上别的东西,因为他连一个最低等级的任务都搞砸了。他什么都做不好,上一世做不好影卫,这一世也做不好影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除了蹲在臭水沟边上,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来把他捡走。


捡走他的是萧逸辰。


沈彻甚至不知道萧逸辰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坐在东宫门口的石阶上——是的,他没敢进去,因为他太脏了,脏到他自己都觉得踏进东宫的门就是在玷污那些干干净净的青砖——他坐在石阶上,正在考虑是先去把自己洗干净再进去请罪,还是直接进去请罪然后领罚,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不急不缓的时候是太子殿下心情尚可,急促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沈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领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被那只手从石阶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皮的猫,浑身上下都耷拉着,脏兮兮的衣裳和乱糟糟的头发在空中晃来晃去。他的视线先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些灰尘——太子殿下是跑着来的,这个认知让沈彻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萧逸辰的脸。


太子殿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沈彻跟了他两辈子,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平静,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死寂,是被压到极致的怒意马上就要决堤的前兆。


“殿、殿下——”沈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嫌弃的心虚。


萧逸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沈彻脏兮兮的脸上一路扫下来,扫过他胳膊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扫过他肿了一圈的脚踝,扫过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布料的衣裳,最后落在他怀里那半截露出来的任务卷宗上。


沈彻看见那双含笑的眼睛在那份卷宗上停了一瞬,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走。”萧逸辰只说了一个字,拎着沈彻的后领就朝东宫里面走去。


沈彻被他拎着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道道门,一路上遇见的宫人们全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太子殿下拎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过东宫,这个画面太过骇人,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沈彻被拎进了侧殿。


不是他自己的侧殿,是萧逸辰的寝殿。他被直接按在了那张他曾经只敢在地上睡的、鸦青色的、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萧逸辰一手按着他的后腰,把他面朝下固定住,另一只手抬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地落了第一下。


这一次的力道,和上次完全不同。


如果说上次只是让沈彻“觉得别扭”的程度,那这一次就是实打实地让他疼了。萧逸辰的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浑厚的劲道,穿透衣物,穿透皮肉,直直地撞进更深的地方,又麻又痛,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拍了一下。沈彻的身体猛地一绷,嘴里逸出了一声极短促的闷哼,但他很快就把那声音咬碎了咽了回去,把脸埋进被褥里,死死地忍着。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比第一下更重。沈彻的脚不自觉地蹬了一下,脚踝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被褥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啪。”


第三下。沈彻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依然一声不吭,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深处,压成了一小团闷闷的气流,从齿缝间漏出去。他的耳朵因为疼痛和羞耻红得发烫,但他就是不开口,不求饶,不认错,不说话。


萧逸辰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彻紧绷的脊背和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在疼痛中依然死死压抑自己的那副倔强模样,心里的怒意和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烧得他胸口发疼。他不是气沈彻搞砸了任务,也不是气沈彻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他气的是沈彻明明可以来告诉他,明明可以依赖他,明明可以不做那把孤独的刀,可沈彻偏偏不。


沈彻宁可一个人蹲在臭水沟边上,也不肯开口说一句“殿下,我需要你”。


“啪。”


第四下落下来的时候,沈彻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终于没能咬住,漏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像是一声被掐断了的呻吟,带着鼻音,闷闷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发出的微弱呜咽。


萧逸辰听见那声音,手不自觉地轻了一瞬,但他咬了咬牙,还是继续落了下去。


“啪。”


第五下。这一次沈彻没忍住,不只是因为疼,更因为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委屈。他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是他自己要去领任务的,是他自己把任务搞砸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的,太子殿下罚他是天经地义,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可他就是委屈。


委屈到眼眶发酸,鼻头发红,嘴唇抖了好几下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重,重到他快要撑不住了。


萧逸辰的手再次抬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下面伸了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带着明显的瑟缩和犹豫,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沈彻没有敢真的挡。他的手只是虚虚地搭在萧逸辰的手腕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与其说是阻挡,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请求。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腹冰凉,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幼猫伸出了爪子,碰到了什么又不敢真正抓住。


萧逸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挣开那只手,也没有继续落下去。他就那么悬着手腕,低头看着沈彻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几根手指。那几根手指上有泥巴、有干涸的血迹、有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青苔,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脏得不忍直视。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搭在他腕上的时候,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到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沈彻的声音。


很小,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从被褥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沈彻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软得不像话的尾音。


“……疼。”


就一个字。


不是什么“属下知错”,不是什么“属下该死”,不是什么“属下领罚”。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带着委屈和软糯的“疼”字,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把最柔软、最脆弱、最真实的那一面,完完整整地摊在了萧逸辰面前。


萧逸辰握着沈彻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不是握,是轻轻地、本能地回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真的在对他喊疼,真的愿意在他面前喊疼。上一世沈彻替他挡刀挡箭挡了无数次,身上新伤叠旧伤,刀口深可见骨,他从来没有听沈彻喊过一个“疼”字。那时候他以为沈彻是不怕疼的,后来他才明白,不是不怕疼,是不敢喊疼——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一把刀是不是疼。


而现在,沈彻在他面前喊疼了。


萧逸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缓缓地落了下来,没有落在沈彻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身侧的被褥上。他撑着床,俯下身,低头看着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的沈彻。


沈彻的肩还在抖,不是疼的——至少不全是疼的。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像是被堵了许久的河流终于在某一个薄弱的堤坝处找到了裂缝,所有的水都争先恐后地往那个裂缝里涌,拦都拦不住。


萧逸辰看着那颤抖的肩膀,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的手从被褥上移开,落在了沈彻的背上。不是打,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沈彻的脊背往下抚,力道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他的掌心很暖,隔着那层脏兮兮的衣料,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到沈彻冰凉的脊背上。


沈彻的身体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那种软化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才敢放松的软化。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从被褥的缝隙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但萧逸辰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殿下,属下错了。”


萧逸辰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错哪儿了?”


沈彻沉默了几息,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在努力把某种不听话的液体往回咽:“不该擅自去领任务……不该把任务搞砸……不该把自己弄成这样……”


“还有呢?”萧逸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沈彻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不该不让殿下知道。”


萧逸辰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沈彻——这人把脸埋在鸦青色的被褥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红得像煮熟的虾,耳廓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哪里蹭的泥巴,狼狈得不像话,可爱得也不像话。


萧逸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


“沈彻。”


“嗯……”


“孤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你不喜欢?”


沈彻的头从被褥里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一双红红的、还带着一点水光的眼睛。他看着萧逸辰,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不是……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沈彻的眼睛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属下不配”,可这四个字还没出口,就被萧逸辰的目光堵了回去。太子殿下就那么看着他,不凶,不怒,不急,不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沈彻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因为太好了。”他说,“太好了,属下……属下害怕。”


萧逸辰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截红透了的后颈,看着他因为说出了这句话而变得更加剧烈的颤抖,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俯下身,把自己的一只手从沈彻的颈侧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肩膀。不是勒,是拢,是那种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的、把一个人完完整整地拢进自己怀里的姿态。他的下巴抵在沈彻的发顶,那些乱糟糟的、沾着烂菜叶子碎屑的头发扎在他的皮肤上,他不觉得脏,只觉得心疼。


“怕什么。”萧逸辰的声音从沈彻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温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不紧不慢地把那些冻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孤给你的,你就拿着。没有配不配,只有想不想要。”


沈彻在萧逸辰怀里僵成了一块石头。


不是吓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浑身发软又浑身发紧的感觉。萧逸辰的胸膛很暖,心跳声就在他耳边,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面鼓,敲在他心口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沾了他身上的脏东西,可他没听见萧逸辰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萧逸辰以为沈彻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听见一个闷闷的、小小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


“……想要。”


萧逸辰低头,只能看见沈彻的头顶和红透了的耳朵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不是在朝堂上应付群臣的假笑,也不是在萧寒舟面前那种藏着刀锋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欣慰和心疼和一点点得意的笑。


他收了收手臂,把沈彻拢得更紧了一些,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下巴。


“想要就拿着。想要多少,孤给多少。”


沈彻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萧逸辰的胸口,闭上了眼睛。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有他熟悉的苦凉香气,混着一点点汗味和外面带回来的风尘气息,不完美,但真实。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萧逸辰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像一场梦一样醒来。


过了很久,萧逸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不过下次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孤可就不是打几下这么简单了。”


沈彻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朵尖又红了一个度。


萧逸辰低头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弯,终于没忍住,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沈彻“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


可他攥着萧逸辰衣角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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