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憧憬的乡下娘家,除了那份悠闲平和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对于生活全然释放的渴望和向往。妈妈在的乡下,女儿好似比较有安全感,家事即使完全不做,吃饭时照样自在得很,这便是娘家和婆家的不同了。
而我的心,仍是柔软,回到真正的娘家来,是什么滋味,还是不要细细分析和品味吧!这仍是我心深处不能碰触的一环,碰了我会痛,即使在幸福中,我仍有哀愁。在妈妈的荫庇下,我没有了年龄,也丧失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毕竟这份情,这份母爱,这份家的安全,解除了我一切对外及对己的防卫。有时候,人生不要那么多情反倒没有牵绊,没有苦痛,可是对着我的亲人,我却是情不自禁啊!本是畸零人,偶回娘家,滋味是那么复杂。掷笔叹息,不再说什么心里的感觉了。
回家翻储藏室,见童年时玻璃动物玩具满满一群安然无恙,省视自己已过中年,而手脚俱全,不亦乐乎!归国定居,得宿舍一间,不置冰箱,不备电视,不装音响,不申请电话。早晨起床,打开水龙头,发觉清水涌流,深夜回室,又见灯火满室,欣喜感激,但觉富甲天下,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平凡人读书是个人的享受,也是个人的体验,并不因为念了白字祸国殃民。念书不为任何人,包括食谱在内。念书只为自己高兴。可是我也不是刻意去念书的,刻意的东西,就连风景都得寻寻切切,寻找的东西,往往一定找不到,却很累人。
有时候,深夜入书,蓦然回首咦,那人不是正在灯火阑珊处吗?并没有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怎么已然躲在人的背后,好叫人一场惊喜。
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常听人随口说,拓芜的白话写得顺口,天文天心丁亚民只是才情,却没有人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一群群文字工作者,私底下念了多少多少本书。天下万事的成就,都不是偶然,当然,读书之外,那份生来的敏锐和直觉却是天生的,强求不得,苦读亦不得。
我只是返璞归真,感到的,也只是早晨醒来时没有那么深的计算和迷茫。我不吃油腻的东西,我不过饱,这使我的身体清洁。我不做不可及的梦,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脚,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安稳。我不跟潮流走,这使我的衣服永远长新,我不耻于活动四肢,这使我健康敏捷。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我不多说无谓的闲言,这使我觉得清畅。我尽可能不去缅怀往事,因为来时的路不可能回头。我当心地去爱别人,因为比较不会泛滥。我爱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火车里,每一张脸,都有它隐藏的故事,这群一如我一般普通的人,是不是也有隐藏的悲喜?是不是一生里,曾经也有过几次,在深夜里有过活不下去的念头?当然,表面上,那看不出来,他们没有什么表情,他们甚而专心地在吃一个并不十分可口的便当。这,使我更爱他们。下火车的时候,经过同车的人,眼光对上的,就笑一笑。他们常常有一点吃惊,不知道我是不是认错了人,不太敢也回报一个笑容。站在月台上,向那对同坐的夫妇挥着手,看火车远去,然后拎起小猪,又拿披风将它盖盖好,大步往出口走去。收票口的那位先生,我又向他笑,对他说:"谢谢!"花开一季,草存一世,自从做了一枝草之后,好似心里非常宁静,总是忍不住向一切微笑和道谢。
妈妈,她是伟大的,这个二十岁就成婚的妇人,为了我们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成为丈夫儿女的俘虏。她不要求任何事情,包括我的缺点,任性,失败和光荣,她都接受。在她的心愿里,只要儿女健康,快乐,早睡,多吃,婚姻美满,就是一个母亲的满足了。爸爸,你不同,除了上面的要求之外,你本身个性的极端正直,敏感,多愁,脆弱,不懂圆滑,不喜应酬,甚至不算健康的体质,都遗传了给我,当然也包括你语言和思想组织的禀赋。我们父女之间是如此的相像,复杂的个性,造成了一生相近又不能相处的矛盾,而这种血亲关系,却是不能分割的。
一群群被办公大楼吐出来的下班族类,面无表情地站在公车站牌下,他们当然不再表情,因为下班了。等惯了车的人不张望早也惯了。该来的总是会来,载人去每天必然回得去的地方。用一种方盒子。
人,每天上班在大盒子里,下班苦等小盒子载人回家,家是另一种打着小方格子的空间,床不只是平面方形,电视叫做立体方形,等那中午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可以品尝薪水变为食物的辛酸,还是面对一个便当盒这就突然明白了,人在潜意识里没有面对棺材时,为什么乱七八糟地买T恤和小花伞。他们很自然地不再买四四方方的书。当然。车子当然也是挤的,挤来挤去,挤掉车门外的尊严没有人会在意。而尊严也是一种习惯的代名词,惯了,就好。如果人人不再讲这个字,它就不必放在任何层次。这里已经够挤了,加不进一只发夹。
虽然这么说,还是明白,我的归来,对父母来说,仍是极大的喜悦。也许,今生带给他们最多眼泪而又最大快乐的孩子,就是我了。母亲的一生,看来平凡,但是她是伟大的,在这四十多年与父亲结缡的日子里,从来没有看过一次她发脾气的样子,她是一个永远不生气的母亲。这不因为她懦弱,相反的,这是她的坚强。四十多年来,母亲生活在"无我"的意识里,她就如一棵大树,在任何情况的风雨里,护住父亲和我们四个孩子。她从来没有讲过一次爱父亲的话,可是,一旦父亲延迟回家晚餐的时候,母亲总是叫我们孩子先吃,而她自己,硬是饿着,等待父亲的归来。一生如是。母亲的腿上,好似绑着一条无形的链子,那一条链子的长度,只够她在厨房和家中走来走去。大门虽然没有上锁,她心里的爱,却使她甘心情愿地把自己锁了一辈子。我一直怀疑,母亲总认为她爱父亲的深广胜于父亲爱她的程度。我甚而曾经在小时候听过一次母亲的叹息,她说:"你们爸爸,是不够爱我的。"也许当时她把我当成一个小不点,才说了这句话。她万不会想到,就这句话,钉在我的心里半生,拔不去那根钉子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