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9 《吕戈斯》

第一幕:开场

【场景】

雅典,一个中产公民家的中庭。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仅有一盏陶灯在风中明灭。背景中可见武器架与训练用的木桩。十三岁的吕戈斯独自跪坐,就着微光,用铁笔在蜡板上刻写。他的动作急促而贪婪,仿佛在与时间搏斗。蜡板上已写满诗句。

【人物】

· 吕戈斯(少年,身形单薄却紧绷如弓)

· 克里提阿斯(其父,脚步声从内室传来)

【开场白】

吕戈斯(低声,仿佛吟诵咒语):

“光,在剑刃上诞生,又在剑鞘里死去…

我的句子却想活着,比青铜活得更久。

父亲说,文字是风,是烟,

是只有女人和奴隶才沉迷的幻梦。

可我触摸这蜡板的温热,

分明感到一颗心,在掌中跳动——

那是我的王国。无人加冕的王。”

(内室门猛然打开。克里提阿斯披着外袍走出,身形如山,阴影瞬间吞没灯光。)

克里提阿斯:

“又是这些鬼祟的声响。像老鼠在啃食房梁。

吕戈斯,我闻到你了——那股子墨混着怯懦的酸气。把‘它’交出来。”

吕戈斯(迅速将蜡板藏于身后,起身):

“父亲,天还没亮。”

克里提阿斯(逼近,伸手):

“天亮了,你要练剑。天黑了,你要休息。

现在,是梦该醒的时候。给我。”

(短暂的僵持。吕戈斯缓缓交出蜡板。克里提阿斯就着灯光扫了一眼,脸色在阴影中变得冰冷。)

克里提阿斯:

“……‘我的灵魂是一匹未驯的马,渴望踏碎它的笼头’?”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裂。)

“你的灵魂?孩子,你首先得有一副能握紧盾牌的躯体,才配谈论……灵魂。”

(他将蜡板高高举起,对准墙角燃烧的灶火。)

吕戈斯(声音发颤,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濒临断裂的压抑):

“父亲……那只是词句而已。它们伤不了任何人。”

克里提阿斯:

“它们伤害你。它们让你软弱,让你以为这世界有什么,是比力量和服从更重要的。”

(蜡板落入火中。蜡迅速融化,字迹扭曲、消失,升起刺鼻的黑烟。)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那些‘王国’的下场。现在,去拿你的剑。今天你要练习的,不是如何编织梦境,而是如何让一个敌人,永远停止做梦。”

(克里提阿斯转身走回内室。吕戈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团火焰。黑烟盘旋上升,如同一条寻求攀附却无路可走的蛇。光线渐亮,黎明第一缕灰白的光,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也照亮了墙壁上悬挂的、森然的剑与盾。)

【灯光骤暗。远处传来隐约的、代表歌队进场的鼓点与双管笛声。】


【进场歌】

【歌队由十二名雅典长老组成从舞场两侧缓缓进场,步履沉重,面容肃穆。】

歌队长(唱,音调苍凉):

“看啊,这屋檐下,又升起不祥的烟!

不是祭神的馨香,是文字的坟冢在燃烧。

一个父亲在教导,用火焰与沉默;

一个儿子在学习,用灰烬与凝视。

古老的故事,为何总在重复它的韵脚?”

全体歌队(齐唱):

“啊,家宅之神宙斯!啊,护灶的赫斯提亚!

你们见证了多少温顺的继承,与无声的反叛?

那舔舐蜡板的火苗,今日是否将吞没更多?”

第一半歌队(向左舞动):

“父亲错了吗?城邦需要战士的臂膀,

需要能听懂命令、站稳脚跟的铜墙。

诗歌?那是宴席后的余兴,是智者闲暇的谜题,

怎能让它侵蚀少年人握剑的骨骼?”

第二半歌队(向右舞动):

“儿子错了吗?神赐予人舌头与手指,

难道只为重复命令与挥舞武器?

那在胸中鼓荡、渴望破壳的声响,

若强行扼杀,是否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

歌队长(走向台前,面向观众):

“我们在此,不是法官,是时光的碎片。

我们记得每个被折断的梦想,

最终如何以另一种锋刃,划破平静的晨光。

这屋宇太静,静得能听见血脉的咆哮——

那未被说出的词句,正汇聚成复仇的浪潮。”

全体歌队(唱,声音渐强,充满不祥的预感):

“风暴在稚嫩的胸腔里积蓄!

被焚毁的,不会真正死去。

它们将化为幽灵,附着于剑柄,

或在下一个无月的夜,叩响命运的门庭!

啊,难以调解的冲突!啊,必然流血的黎明!”

【歌队以缓慢、凝重的舞步汇聚至舞台中央,形成一道沉默的人墙,目光皆投向吕戈斯消失的内室方向。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幕落,或灯光转暗,示意第一幕结束。】


第二幕

【场景】

同一中庭,数月后。午后阳光炽烈,将武器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如牢笼的栅栏。舞台一侧散落着撕碎的纸莎草碎片。

【人物】

· 吕戈斯

· 克里提阿斯(父亲)

· 欧律狄刻(母亲,首次有较多台词)

· 诗人西蒙(中年,衣着考究,神色游移)

第一场

(吕戈斯抱着一卷新写好的纸莎草,匆匆从外归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明亮。母亲欧律狄刻正在纺线。)

吕戈斯:

“母亲!您看,西蒙老师说我这首《海豚与锚》的比喻‘有了真正的重量’!他说我可以试着在下次酒神节的青年竞赛中……”

欧律狄刻(未停手中的纺锤,声音平淡):

“你父亲在训练场等了你一上午。他说,今天的阳光正好,适合流汗,不适合做梦。”

(吕戈斯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他抱紧诗稿。)

吕戈斯:

“……母亲,我必须去吗?我不是那块材料。我握剑的手会发抖,看见木桩上的劈痕我会恶心。为什么我不能用笔来为城邦赢得荣誉?”

欧律狄刻(终于抬眼,目光里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坚硬的“为你好”):

“因为笔太轻,吕戈斯。风暴来时,纸莎草会被撕裂,而青铜不会。我们爱你,所以不能让你变成一个……一个能被轻易撕碎的人。去训练场吧,哪怕只是站在那里。让你父亲看见你在尝试。”

(克里提阿斯提着木剑,从训练场方向走入,满身汗渍。)

克里提阿斯:

“尝试?不。今天不是‘尝试’。”

(他盯着吕戈斯怀中的纸莎草卷,眼神危险。)

“你又去找那个西蒙了?用我给你买羊皮纸的钱,去换取一些毫无用处的恭维?”

吕戈斯(后退一步):

“那不是恭维!那是理解!西蒙老师说,我的诗里有……”

克里提阿斯(粗暴打断):

“我不管里面有什么!我只知道里面没有肌肉,没有警惕,没有面对敌人时该有的凶狠!放下那堆垃圾,拿起你的木剑。现在。”

吕戈斯(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我不是崇尚暴力的人!父亲!为什么您不能明白?我厌恶打打杀杀!那让我觉得自己是野兽的一部分,而不是……而不是一个人!”

克里提阿斯(怒极反笑):

“很好。‘不是野兽’。那么等你将来在战场上,面对真正的野兽时,你就用你的诗篇去感化它?还是用你‘作为人的高贵’,去请求它别咬断你的喉咙?”

(他一步上前,夺过吕戈斯怀中的诗稿。)

“看来,是我太宽容了。我以为烧掉几块蜡板就够了。显然,你需要更彻底的教训。”

欧律狄刻(起身,声音急促):

“克里提阿斯!别在院子里……”

(克里提阿斯已经将纸莎草卷撕成两半,四半,碎片如苍白蝴蝶纷飞落下。)

克里提阿斯(对吕戈斯):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人的高贵’。它比一张纸更脆弱。从今天起,你不会有新的羊皮纸,不会有新的蜡板。直到你能在演练中,在我手下走过十招为止。”

(吕戈斯看着满地碎片,没有哭喊,没有哀求。他慢慢蹲下,一片一片地捡拾。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但发出的是某种类似困兽喘息的声音,而非哭泣。)

第二场

【场景转换】

数周后。诗人西蒙的住处,略显凌乱的书卷间。吕戈斯将一卷精心藏好的新诗稿交给西蒙。诗稿写在粗糙的劣质纸莎草上,字迹密集。

吕戈斯(低声,眼神炽热):

“西蒙老师,这是最新的。我……我用帮人抄写账目换的纸。写在背面。请您一定看看,尤其是最后那首《铁砧上的夜莺》……还有,请您一定替我藏好。 我父亲他……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一片写字的叶子出现在家里。”

西蒙(接过,略显不安地瞥了一眼窗外):

“吕戈斯,你的天赋毋庸置疑。但是……(犹豫)与你父亲的友谊,也对我很重要。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公民,他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城邦需要保卫者……”

吕戈斯(急切地):

“可城邦也需要歌颂者!需要记录者!需要想象未来的人!西蒙老师,您不正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吗?诗篇是比城墙更持久的堡垒!”

西蒙(避开他的目光,将诗稿放入一个匣子):

“……我会看的。你先回去吧。小心些。”

(吕戈斯满怀希望地离开。西蒙独自留在屋内,盯着那匣子,良久。他打开,读了最上面几行,脸上浮现出赞叹与深深的忧虑。最终,他叹了口气,将匣子锁进一个更显眼的柜子,而非妥善藏起。)

第三场

【场景】

吕戈斯家中,夜晚。克里提阿斯与欧律狄刻对坐,面色阴沉。桌上放着那个熟悉的匣子,已被打开,里面是吕戈斯的诗稿。西蒙坐在一旁,神情尴尬。

西蒙:

“……克里提阿斯,我的朋友。我思索再三。作为诗人,我珍视这孩子的才华;但作为你多年的友人,我更担心他的‘偏离’。这些诗句……(他抽出一张)‘我的思想是逃犯,在血缘的边境线上逡巡’……这太危险了。不只对他,或许,对家庭的声音也……”

克里提阿斯(声音低沉可怕):

“也就是说,他从未停止。他用谎言和鬼祟,继续制造这些……毒药。”

欧律狄刻(颤抖地拿起一张):

“……‘母亲的手,曾编织摇篮,如今编织缰绳’……哦,诸神啊……”(她捂着脸)

西蒙:

“我本不想……但他恳求我藏好。这‘藏好’二字,让我心惊。一个对父母都需要隐藏秘密的孩子,他的心,已经离你们有多远了?我害怕,克里提阿斯,我害怕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会……毁了自己,也玷污门楣。”

克里提阿斯(缓缓站起,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玷污门楣……不,西蒙,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我差一点就永远看不到的东西。这不是顽劣,这是……背叛的演习。”

(他对欧律狄刻,一字一顿)

“烧掉。全部。一片不留。然后,把他叫来。”

(欧律狄刻抱着匣子走向火盆,手抖得厉害,纸莎草散落一地。她没有回头。西蒙低下头,不敢看那火光再次燃起。)

进场歌(第二合唱歌)

【歌队再次上场,舞姿充满焦虑与分裂感。】

歌队长(唱):

“秘密的诗行,在友情的天平上被称量!

一端是稚嫩却灼人的才华,

一端是世故与稳当的友谊。

天平倾斜了,倒向火焰与沉默的夜。”

第一半歌队(激烈地):

“诗人西蒙,你是缪斯的祭司,还是告密者?

你扼杀了一个声音,或许是为挽救一个灵魂?

可被背叛的信任,是比火焰更痛的灼伤!

那少年托付给你的,何止是诗稿,是一整个未曾设防的世界!”

第二半歌队(争辩地):

“父母的心在滴血!他们看到的是悬崖!

是儿子一步步走向与他们截然相反、冰冷孤独的彼岸。

销毁诗稿是绝望的堤坝,试图堵住决裂的洪流。

谁能指责这笨拙而惊恐的爱?”

歌队长(悲叹):

“看那母亲的手,点燃火盆!

她烧毁的是儿子的梦,还是一个家庭最后温存的可能?

告密的风已吹过,信任的基石已然崩毁。

接下来成长的,将是何种狰狞的果实?”

全体歌队(预言般合唱):

“通往悲剧的道路,由‘爱’铺就,由‘恐惧’照明!

被监视的创作,必孕育反叛!

被焚毁的词语,将在血脉中复活为呐喊!

啊,风暴眼正在这寂静的屋宇中心形成——

下一次燃烧的,将不再是纸莎草,而是命运本身!”

【歌队在沉重的不祥鼓点中退场。灯光聚焦于那跳跃的、吞噬诗稿的火焰,以及黑暗中,吕戈斯即将被召唤而来的方向。幕急落。】


第三幕

【场景】

吕戈斯家中庭院,夜晚。油灯将兵器架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刑架。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芦苇笔和踩脏的纸莎草碎片。

【人物】

· 吕戈斯

· 克里提阿斯(父亲)

· 欧律狄刻(母亲,首次有较多台词)

· 墨隆(吕戈斯一家的邻居,城邦里著名的医生)

第一场

(吕戈斯跪在地上,脊背衣衫破碎,露出道道红肿淤青的鞭痕。他紧咬牙关,但压抑的呻吟仍从齿缝间漏出。克里提阿斯手持皮带,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欧律狄刻背对站在门廊阴影里,肩膀微微发抖。)

克里提阿斯(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现在你懂了?这些伤痕,就是你那些无用药剂的代价!它们会痛,会流血,会让你记住——什么是真实!我最后问你,明天清晨,你去不去训练场?”

吕戈斯(抬起头,脸上泪汗交织,但眼神是烧尽的灰):

“……我的诗句,也是真实的。它们在我心里流血……比这更痛。”

克里提阿斯(勃然暴怒,扬起皮带):

“冥顽不灵!”

(就在这时,急促的拍门声响起。未等应答,邻居医生墨隆已提着药箱推门闯入。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墨隆:

“克里提阿斯!我听到了不该有的声音!以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名义,住手!”

(他快步走到吕戈斯身边,只看一眼伤口,眉头便紧锁。)

墨隆(对克里提阿斯,语气严厉):

“这些伤!你想打死他吗?这不仅仅是‘管教’!”

克里提阿斯(挡在墨隆面前,充满敌意):

“墨隆,这是我的家事。我的儿子,我有权按照我的方式塑造。请你离开。”

欧律狄刻(转身,声音尖细而紧绷):

“是的,医生……我们……我们是为了他好。他需要纪律。”

墨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纪律’?用鞭打来塑造一个诗人?你们是在锻造青铜像,还是在养育一个活人?让开,他需要立刻处理伤口,否则会化脓发热!”

克里提阿斯(寸步不让):

“我说了,出去。我们不需要你的‘治疗’。一点皮肉之苦,是他应得的教训。他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就该自己承受。”

墨隆(试图绕过他):

“克里提阿斯!你疯了!他还是个孩子!”

克里提阿斯(猛地推了墨隆一把,指向门口):

“滚出我的房子!否则我以家主的名义,让你再也无法在这条街立足!”

(吕戈斯看着这一切,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随着墨隆被粗暴驱逐而彻底熄灭。他不再试图压抑,绝望而痛苦的呜咽在庭院中低低回荡。墨隆在门口回头,目光与少年泪眼相接,那里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悲哀。他最终咬牙,提起药箱,消失在夜色中。)

欧律狄刻(走近,声音虚幻):

“别哭了,吕戈斯……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你变得强壮,你就会理解……”

(吕戈斯将脸埋入臂弯,哭声被压抑成一种近乎窒息的颤抖。)

第二场

【场景转换】

次日黄昏。屋后狭窄的巷子,堆积着陶罐碎片与枯藤。光线晦暗。

(墨隆在此等候。吕戈斯迟疑地走近,动作因背伤而僵硬。)

墨隆(一言不发,示意他转身,熟练地揭开昨日简陋的敷布。伤口红肿更甚。墨隆从药箱取出调好的草药膏。):

“他们没给你任何处理,是不是?”

(吕戈斯沉默地点头。)

墨隆(边敷药,边低声说话,声音如这巷子般幽深):

“孩子,我知道你在写诗。我也曾……年轻过,有过一些不合时宜的梦。”

(他手下动作轻柔,话语却沉重。)

“你希望笔下的世界是和平的,没有鞭挞与强迫,这很好,比很好还要好。这世界需要这样的梦。”

(药膏清凉,吕戈斯紧绷的肌肉稍缓。)

墨隆(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但你要记住:当不公的鞭子已经抽在你身上时,仅仅用诗歌去描绘疼痛、去祈求怜悯,是远远不够的。 焚稿的火堆不会因为你的诗句凄美就熄灭,持鞭的手也不会因为你的隐喻精妙就放下。”

(吕戈斯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困惑而专注。)

墨隆(为他绑好干净的亚麻布,双手按住他瘦削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

“你必须去理解,甚至去拥抱那些你此刻最憎恶、最恐惧的东西——力量、争斗、计算,乃至暴力的逻辑。不是让你成为它们,而是让你……不再对它们无知。”

“只有当你自己不再是一碰即碎的纸莎草,你的诗歌,才可能成为铭刻在青铜上的律法。 否则,(他指指吕戈斯背上的伤)你的创作,永远只会是他们权力之下,轻易就能化为灰烬的祭品。”

(巷外传来呼唤吕戈斯的声音,是欧律狄刻。墨隆迅速收拾药箱。)

墨隆(最后低语):

“我的话,你现在或许不懂。但让它在你的伤口里生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最锋利的笔,有时需要最坚硬的剑来守护。 保重,孩子。”

(墨隆的身影没入巷子更深的阴影。吕戈斯独自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背上清凉的敷料。黄昏最后的光线落在他眼中,那里不再仅仅是泪水和绝望的灰烬,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痛苦、思索,以及一丝冰冷决绝的萌芽——正在缓慢苏醒。他望向家的方向,又望向墨隆消失的幽暗,第一次,像个迷路的战士,在审视自己即将踏入的不同战场。)

合唱歌(第三合唱歌)

【歌队上场,舞步缓慢、沉重,如同背负枷锁。】

歌队长(唱):

“巷道深处,草药与真言一同敷上!

治愈了伤口,却点燃了更深的火种。

医者之言,是慈悲,还是更危险的启蒙?

他递给少年的,是绷带,还是一把未开刃的剑?”

第一半歌队(忧虑地):

“智慧啊,你为何总在暗巷中低语?

为何将抗争的种子,播进最鲜血淋漓的土壤?

那少年眼中初生的寒光,令我们战栗!

是拯救,还是将一颗星辰推向了燃烧的轨迹?”

第二半歌队(试图理解):

“或许医者看得更远?他看到诗歌在火中脆响,

看到柔顺背后累积的毁灭性能量。

他给出的,不是暴力的许可,是求生的警告:

‘要让美存活,你须先懂得恶的容貌’。”

歌队长(悲悯而悚然):

“看啊,转折点已在敷药的指尖降临!

从今夜起,梦不再是纯粹的梦,

痛苦不再是麻木的痛苦。

在诗歌与剑刃的裂隙间,一个冰冷的决心正在塑形——

它将以何种面目,来回应这满是伤痕的世界?”

全体歌队(合唱声渐强,充满命运的轰响):

“知识的苦药,已灌入年轻的心窍!

被治愈的皮肉下,骨骼正在悄然改变生长的方向!

啊,家庭的和弦已出现裂痕,

那被禁止的、被焚烧的、被鞭打的,

终将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归来清算!

悲剧的轮盘,开始加速转动——”

【歌队的吟唱在陡然拔高的管笛声中戛然而止,留下不祥的余音。灯光聚焦于吕戈斯沉默而挺直的背影,他缓缓走向通往家门的、被落日余晖染成血色的巷口。幕落。】


第四幕

【人物】

· 吕戈斯

· 克里提阿斯

· 欧律狄刻

· 莱奥(父亲的朋友,吕戈斯信任的叔叔)

【场景一】

公民广场附近的柱廊下。阳光炽烈,大理石柱投下冰冷的阴影。吕戈斯与叔叔莱奥(他父亲多年的贸易伙伴,一位衣着体面、言辞圆滑的中年人)站在阴影交界处。

吕戈斯(手中紧握一卷写满字的纸莎草,指节发白):

“莱奥叔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知道我从未说谎。这上面……记录了他们每一次毁掉我诗稿的日期、方式,还有我背上的伤……(他声音低下去,又强行提起)根据梭伦的法律,过度的、损害公民未来价值的体罚,是可以被起诉的。您能……能做我的代理人吗?在公民法庭上,为我陈词?”

(莱奥没有立刻接那卷纸。他抚摸着光滑的大理石柱,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吕戈斯急切而信任的脸上。)

莱奥(叹了口气,充满“为难”的真诚):

“我亲爱的孩子,吕戈斯……我理解你的痛苦,真的。但是,(他压低声音)起诉你自己的父母?你知道这听起来多么……惊世骇俗吗?这会毁了这个家,也会毁了你在城邦中的一切未来。人们不会理解,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忘恩负义的儿子。”

吕戈斯(急切地):

“可是法律……”

莱奥(摆手打断):

“法律是人执行的,孩子。而人心……(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倾向于维护古老的自然秩序:父亲是家中的王。更何况,(他语气转为亲昵的推心置腹)我和你父亲,不仅仅有友谊,我们在埃及的谷物生意上,有很重要的合作。这非常……复杂。我不能让私人事务,影响我们共同的利益,以及,我们整个家族圈子的稳定。”

(吕戈斯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他听懂了。法律、正义、叔叔往日的慈爱,在“生意”和“圈子”面前,轻如他那些被焚毁的诗稿。)

莱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回去吧,孩子。忍耐,也是一种美德。试着理解你父母的苦心。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你父亲好好谈谈,劝他温和些。这比闹上法庭,对所有人都好。”

(吕戈斯慢慢缩回拿着诉状的手。他没有再看莱奥一眼,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细长而扭曲的影子。)

吕戈斯(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明白了。谢谢您,叔叔。”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炽热的阳光下,却像裹着一层坚冰。)

【场景二】

家中庭院,当晚。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死寂。

克里提阿斯(手中拿着那卷吕戈斯没能递出的“诉状”,慢慢将它撕成长条。他的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彻底寒心的、可怕的平静。):

“起诉。好。很好。我的儿子,不仅用笔反抗我,现在,还想用法律来审判我。”

(他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面无表情的吕戈斯。)

“莱奥都告诉我了。他说你‘只是一时糊涂,被恶意的思想蛊惑’。但我知道不是。这是预谋。这是背叛。”

欧律狄刻(在一旁无声流泪,这次没有试图劝阻,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被刺伤的恐惧和某种认同丈夫的绝望):

“吕戈斯……我们……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恨我们到这种地步?”

克里提阿斯(不再多说,拿起那根专用的皮带):

“转过去。”

(这一次的鞭打,沉默而规律。没有咆哮,没有争辩。只有皮带划破空气的尖啸,和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吕戈斯紧紧抓住面前的石凳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没有流一滴泪。他的眼睛睁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空洞,却像在吸收所有的黑暗。)

(惩罚“结束”后,克里提阿斯扔下皮带。)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诗人儿子。你是我需要重新锻造的一块顽铁。明天开始,日出前,我要在训练场看到你。”

(父母离开。吕戈斯独自趴在冰冷的石凳上,背上的疼痛火辣辣地灼烧。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冰冷。墨隆医生的话,在脑海中一字字浮现,带着草药的苦涩和金属的腥气:

“你必须去拥抱那些你此刻最憎恶、最恐惧的东西……只有当你自己不再是一碰即碎的纸莎草,你的诗歌,才可能成为铭刻在青铜上的律法。”

他慢慢撑起身体。动作牵扯伤口,带来剧痛,他却仿佛在品尝这痛楚。他走到水缸边,借着月光,看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然后,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在水面写下两个字,又狠狠搅碎。

那两个字是:“够了。”

【场景三】

黎明前的训练场。雾气弥漫。吕戈斯已在那里,手持沉重的真剑(而非木剑),对着练习木桩,一下,一下,机械而精准地劈砍。他的动作起初生涩,逐渐变得稳定、狠厉。汗水混着背上未愈伤口的血水,浸透麻布衣衫。

(克里提阿斯走来,看到这一幕,严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如释重负的舒缓。)

克里提阿斯(对稍后跟来的欧律狄刻):

“看。疼痛和现实的教训,终究比那些虚幻的诗句更有力量。他终于懂了。”

欧律狄刻(欣慰地擦拭眼角):

“是的……他看起来……听话了。诸神保佑,他终于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他们听不到吕戈斯每一次挥剑时,内心那冰冷、重复的默诵,那不是战吼,而是他为自己锻造的、全新的“诗行”):

“这一剑,为被焚的《海豚与锚》。

这一剑,为被撕碎的《铁砧上的夜莺》。

这一剑,为西蒙老师的‘友谊’。

这一剑,为莱奥叔叔的‘生意’。

这一剑,为墨隆医生的草药和真言。

这一剑……为所有以为‘听话’便是终结的,天真的幻觉。”

(日出。阳光刺破雾气,照亮少年棱角渐显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屈服,没有麻木,只有一种淬炼后的、决绝的平静。他收起剑,走向父母,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但当他抬眼与克里提阿斯对视时,父亲的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意——那双眼睛里,曾经燃烧的诗意之火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幽深、更为坚硬的东西,如同青铜被投入冰水淬火后,泛出的那种沉黯的、致命的光泽。)

合唱歌(第四合唱歌)

【歌队上场,舞步带着机械的精准与潜伏的恐慌。】

歌队长(唱):

“看那黎明雾中,挥剑的身影!

是驯服,还是更深沉的觉醒?

父母欣慰于‘听话’的假象,

却不见冰层之下,岩浆已停止咆哮,转为凝固的死亡!”

第一半歌队(恐惧地低语):

“他拥抱了剑!如同拥抱了宿敌!

那精准的劈砍,是在雕刻新的自己!

每一次挥臂,都像在斩断与旧世界的脐带!

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不安!”

第二半歌队(试图安慰,却更显惶惑):

“或许……这就是成长痛苦的代价?

将诗人的敏感,锻造成战士的盔甲?

也许家庭终于赢得了这场战争,

用鞭子与失望,换回一个‘正常’的儿子?”

歌队长(声音陡然尖厉):

“不!那不是和解的寂静!是风暴眼的中心!

当诗歌的柔火被强行压入剑的模具,

它燃烧的形态必将改变!

产出的是守护的坚盾,还是……弑神的锋刃?”

全体歌队(合唱迸发出预言式的震撼):

“警惕啊!那‘听话’的温顺外表下,

正在完成最后的、恐怖的蜕变!

他以仇恨为炉,以绝望为锤,以背叛为砧,

正在铸造一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凶器!

当铸造完成之日——

流出的将不再是诗句,也未必是荣光,

而是无法挽回的、血的答案!”

【歌队的呐喊在最高处撕裂,化作虚无的回响。灯光骤暗,只留下一束,冷冷地打在吕戈斯收回剑鞘的那只手上。手指缓缓握紧,指节青白。幕落。】


第五幕

【人物】

· 吕戈斯

· 墨隆

· 控诉者

· 雅典娜

【场景一】

卧室。深夜。月光如惨白的裹尸布,透过高窗,铺在熟睡的克里提阿斯与欧律狄刻身上。刚刚完成成人礼的吕戈斯站在阴影里,手中握着那把他练习了无数个清晨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液态般的光泽。

(时间凝固。只有父母平稳的呼吸声,与吕戈斯自己如同撞鼓的心跳。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被多年训练雕琢完美的杀戮机器在执行最后一个指令。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无声。)

内心独白(声音在死寂中回响):

“这就是终结。只需要两下。一下,为了诗人吕戈斯。一下,为了战士吕戈斯。然后……就再没有吕戈斯了。”

(他举起剑。动作标准、稳定、毫无犹豫,如同劈砍木桩。寒光闪过——)

【声音处理:两声极其短促、沉闷的切割声,随即是液体滴落的、粘稠的滴答声。】

(月光下,吕戈斯持剑而立。剑尖有深色的液体缓慢凝聚、滴落。他看着床上不再有生息的轮廓,又低头看看自己握剑的手。没有狂喜,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复仇的快意。一种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静吞没了他。)

吕戈斯(轻声,对自己说):

“……我做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我……真的做到了?”

(“当啷”一声,剑从他僵直的手中脱落,砸在石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锐响。他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他抬起双手,在月光下仔细端详,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然后,他把脸深深埋进掌中。)

吕戈斯(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从指缝溢出):

“解脱了……终于……自由了……”

(紧接着,是更深沉、更动物般的悲鸣。)

“可是……为什么……这么空……这么冷……”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不是为父母,而是为那个曾经热爱诗歌、相信爱与美的自己,已然和父母一同死在了这个夜晚。他杀死的,是他整个过去的世界。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照着生者,也照着死者,毫无分别。)

【场景二】

雅典公民法庭。气氛肃杀到极致。吕戈斯站在被告石栏内,双手戴着青铜镣铐,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大理石般的苍白与平静。观众席挤满了愤怒、惊恐、好奇的公民。法官席上,执政官面色凝重。

(控诉者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述,将吕戈斯描述为“天性邪恶的怪物”、“践踏自然神圣法则的渎神者”。)

控诉者:

“……他不仅弑父,更弑母!双重的血污染了我们的土地!此等罪行,日月不容!必须判处他最高刑罚——抛入深渊,灵魂永不得安宁!”

(群情汹涌,“怪物!”“处死他!”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奋力分开人群,冲到法庭中央。是医生墨隆。他衣衫略显凌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墨隆(向法官与陪审团高声):

“请等一等!雅典的公民们!在你们投下决定生死的石子前,请听一个医生,一个亲眼目睹了这场悲剧如何一步步酿成的人,说几句话!”

(法庭稍稍安静,目光聚焦于他。)

墨隆(转身,痛心而坚定地指向吕戈斯):

“你们看到他手上的血,看到他犯下的骇人之罪!但你们可曾看到,他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由他亲生父母留下的鞭痕?可曾看到,他的诗稿如何在‘爱’的名义下,一次次被焚毁?可曾看到,当他向法律求助时,所谓的‘信任的长辈’如何为了利益将他出卖?”

(观众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墨隆(声音提高,充满力量):

“他不是天生的怪物!他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家庭如何用‘为你好’的砖石,将孩子的灵魂活活砌进坟墓!他今天的暴力,是被长期的、系统性的灵魂的暴力所喂养出来的!当他用诗歌呼唤理解时,得到的是火焰;当他向法律寻求庇护时,得到的是背叛;当他因痛苦呻吟时,得到的是更重的鞭挞!”

(他走向吕戈斯,目光复杂。)

“这孩子,曾梦想用诗句创造一个更美的世界。而你们,他的父母,还有所有沉默的、纵容的我们,教会了他唯一能达成改变的方式——我们教会了他用剑。 现在,他用我们教会他的方式,做出了终极的回应。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讽刺,最必然的结局吗?”

(法庭一片死寂。墨隆的话,像手术刀,剖开了悲剧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肌理。)

墨隆(最后,面向诸神神像与法官,语气沉痛而庄严):

“我不是在为他开脱罪行。血债必须面对。但我恳请你们,在判决时看到这罪行背后的根源!判处一个人死刑很容易,但如果我们不审视造就这罪行的土壤——那种否认子女人格、扼杀独立思想、以爱为名的绝对暴政——那么今天死去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家庭,而是我们城邦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悲剧,将会在别的屋檐下,再次重演!”

(他的话音落下,余音在肃穆的法庭中回荡。愤怒的浪潮被一种更深的、毛骨悚然的沉思所取代。人们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就在这时——)

【神迹降临】

法庭中央,代表雅典娜的巨型神像,双眼突然迸发出柔和却无比明亮的光芒,笼罩整个法庭。一个恢弘、中性、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直接传入每个人脑海:

“肃静。此案,由我等裁决。”

(所有人,包括法官,都惊骇地俯身或跪倒。)

神谕之声:

“凡人吕戈斯,汝之行,确为弑亲重罪,血污深重。”

(吕戈斯闭上眼,等待毁灭。)

“然,究其本源,罪非起于汝一人之心。

父母之权,若异化为摧折灵魂之刃,则其神圣自损。

汝以暴抗暴,铸下大错,然汝最初所求,不过灵魂呼吸之隙,思想存活之空。

此求,合乎自然,高于血缘之羁绊。故免于死罪。”

(光芒更加炽烈。)

“故此,吾之裁定如下:

吕戈斯,弑亲之血污,须以终身流放、永世孤独洗涤。不得归返故土,名号从族谱抹除。

其父母之魂,因教化之偏执与暴虐,亦需于冥河彼岸反思己过。

此判决,非为赦免,乃为昭示:

生命之权,内含灵魂自主之权。父母养育之功,不构成永恒占有之凭。

家庭之爱,当为鹰隼展翅之风,而非锁链禁锢之牢。

此案,永铭于此,警后世万千家庭。”

(神光渐熄,神像恢复常态。法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被这超越凡人律法的神圣裁决所震撼。它没有说吕戈斯“无罪”,却从根本上动摇了“父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基石,将灵魂的自由置于血缘的束缚之上。)

吕戈斯缓缓睁开眼,望向墨隆,双膝跪倒在墨隆的脚尖前。医生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有悲悯,也有如释重负。然后,吕戈斯转向法庭上那些或惊恐、或沉思、或愤怒的脸,最后,望了一眼窗外自由的、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天空。

镣铐被解开。他被赋予的,不是自由,而是一个比死亡更漫长的刑罚:在永恒的放逐中,背负着双重的血债与神谕的警示,独自咀嚼这场由爱开始、以血终结、被神烙印的悲剧的全部滋味。

【全剧终】

终场合唱歌(可由歌队于幕落后吟唱,声音空灵遥远):

“神光已熄,判决已下。

放逐者将流浪,直至大地尽头。

家庭的神殿出现裂痕,古老的法则被重新称量。

那用剑写下的血诗,已成永久的诫命——

爱,可孕育生,亦可酿造死;

自由,是灵魂最重的冠冕,也是最疼的荆棘。

悲剧落下,回声永在人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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