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鱼

1.

这是小黑和小白被困的第十五天。

有孕在身的小白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小黑则呼吸困难,无力动弹,好在意识还算清醒,只能无助地望着电视机屏幕前的李夏,盼望着他的拯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归根结底还是源于微信群一则普普通通的公告。

上周三,豆豆的班级群发布公告,要求每位学生认真观察小动物,每周上交一篇宠物日记。

这本是一则平淡无奇的公告,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豆豆的妈妈王瑜却如临大敌。

王瑜有严重的洁癖,拒绝一切宠物,可豆豆原本就哭闹着要养宠物,如今借着群公告的神助攻,更是不依不饶,一天三闹。

架不住女儿的死缠烂打,为了孩子的教育,王瑜还是作出让步,带着刚上小学一年级的豆豆来到水族馆。

水族馆的灯饰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鱼缸似乎被映成一方小小的海洋,一群蝴蝶鱼在珊瑚礁盘之间悠闲地徜徉流连。

王瑜和豆豆不约而同被其中两条蝴蝶鱼吸引住。一条通体乌黑,仅在尾部点缀白色斑点。另一条宛如白雪,肚腹微微鼓胀,尾部散布着若干黑点。两条鱼黑白分明,相伴相随,甚是可人。

水族馆老板见母女俩定下小黑和小白,便不失时机推销自己的免换水生态鱼箱。

听到老板的报价,王瑜不露声色地“哦”了一声,匆匆付了鱼款,带着豆豆往家走去。

一路之上,豆豆跟在妈妈身后,用小手触摸着装鱼的塑料袋,宠溺地端详着小黑小白,甜甜地表白,“我是豆豆,今年六岁半 ,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好吗?”

两条小鱼却似乎并不领情,惊恐地分头游开。

回到家,王瑜直奔阳台,翻箱倒柜,在一堆纸箱杂物后面,找出一个简陋的痰盂形状的玻璃鱼缸。那是王瑜夫妻结婚前,李夏一时兴起购买的家当,如今终又派上了用场,成了小黑小白的新家。

2.

离开水族馆那天,小黑和小白如往常一样,在美丽的礁盘间嬉戏追逐,享受着岁月静好。突然之间,巨浪滔天,地动山摇,身体瞬间飞上了天,随即又落进一片狭窄的水塘。美丽的珊瑚礁不见了踪影,四周仅剩下一片寂静和陌生。

那片狭窄的水塘随即开始整体位移,晃动得厉害,小黑小白被颠得头晕脑胀。这时,一只胖胖的小手伸了过来,似乎想要捉住什么,小黑小白吓得连忙闪躲。可是,两颗星星一样的大眼睛随即又在水塘边缘浮现,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刚刚适应了水塘的温度,“哗啦”一声,又落进了一个透明的大“痰盂”,小黑不禁转头对着小白侃道,“一日三迁,够劲不?”

“我感觉不大舒服,水太凉了!”小白用腹鳍护住肚子,颇为担心未出生的宝贝。

被带离水族馆前,小白已经是一个准妈妈。可孩子的父亲却未必是小黑,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是孩子父亲的可能性。

小黑却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孩子的父亲,只想与小白在一起,一天到晚粘着她,不想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小黑慢慢游过去,侧鳍搂住小白,身体紧紧靠着,努力用体温温暖她。

3.

小黑小白的到来,给豆豆带来极大的乐趣。可暑假很快到了,按照预定计划,王瑜请了20天公休假,准备带孩子去安徽探望父母。

临走前,娘俩千叮咛万嘱咐,让李夏一定照料好小黑小白,千万别忘了换水、喂食,还特别强调,换水前先把干净水放在阳台上晒一晒,防止鱼生病。

到了出发的时间,李夏抱着豆豆与小鱼告别。豆豆拽住鱼缸,恋恋不舍,胖嘟嘟的小手似要往水里伸去,李夏见状连忙抱着孩子下了楼。

送走老婆、孩子,李夏立马接了一盆水,晒在阳台上。然后就在屋里转来转去,仿佛断线风筝似的无所依傍、无所事事。

他来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便漫不经心放了回去。接着又来到阳台上,点上一支烟,望着远处发呆。

对面楼上没有裸体的女人在洗澡,也没有人在做暧昧的动作。一支烟很快燃尽,他随手将烟蒂捻进花盆。这种随意的举动,王瑜在家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背手而立,又检查了一番对面楼宇的动静,依然没有发现感兴趣的事物,李夏转身回了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4.

豆豆离家第七天。

曾几何时,他们习惯了一天一喂食,三天一换水的品质生活,习惯了豆豆每天无数次的殷勤“拜访”。

优越的条件,催生二鱼世界的生活情趣。他俩在“痰盂”无穷无尽的海洋中畅游,共同探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交颈缠鳍,对头吐泡,互相倾诉生活的确幸,感叹生命的值得,期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如今,他们的生活变得门可罗雀般的清淡安静,再也没有人过来串门。两条鱼的世界本不需锦上添花的社交活动,可是有人光顾,也能给生活增加点波澜不是?

无人喂食,体力逐渐不支。尽管有爱情的滋润,可是,没有鱼食,缺了面包,划水力度明显减弱,爱情似乎失去了依靠。

水质下降,环境质量明显恶化。自从王瑜、豆豆离开,李夏一次水也没有换过。好在也没有投食,否则,这日子真真没法过了。

透过大“痰盂”海洋看去,李夏一会盯着一块大的发光物体发呆,一会又拿起一块小的发光物体划来划去,却从来不曾往小黑小白方向望一眼。

一个星期过去了,“痰盂”海洋里开始漂浮小黑小白的粪便。他俩以为是投下的食物,便相拥追逐。

“这是什么食物?好臭!”小白问道。

“不管什么食物,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小黑努力做示范,忍住臭味,勇敢地将粪便吞进口内。可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反应让他浑身颤抖,鱼鳞倒竖。

“味道怎么样?”小白关切地询问。

“有点上头啊!”小黑忍不住将粪便吐出,剧烈地呕吐起来。

小黑的呕吐和身体翻动,导致水面大幅晃动,更多粪便泛起,一度浪漫温馨的“痰盂”海洋变得混浊起来,两条鱼的爱情因此有了别样的味道。

5.

李夏在家里只做两件事,一是看电视重温老电影。二是看手机撩妹约“pao”。

娘俩走后,李夏只看一个电影——《教父》三部曲。看老电影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思考人生,他更感兴趣的是登录某网站,与小丽调情。

那是一个知名交友网站。李夏本来锁定了两个目标,一个是小布,一个是小丽。无论是长相还是有趣与否,他的首选是小布。可惜小布是本地女孩,这让他感觉不踏实,万一出了纠纷,被玩了仙人跳,很有可能惹火烧身,甚至会打到家门口来。

李夏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当然,也就是有色心没有色胆的人。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远在新疆的小丽。

为了让两人的交往合理合法,小丽不断倾诉她不幸的无性无爱婚姻。李夏则诉苦自己的婚姻名存实亡。无论真相如何,两人却是用心地忽悠打动对方,一时竟有了同命相怜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看完电影,玩完骚聊,肚子开始咕噜咕噜。李夏便打开手机点了外卖。

豆豆娘俩刚走那两天,打过两次电话,提醒李夏照料好小黑小白。李夏惯常地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却未往心里去。再往后,似乎大家都把小黑小白遗忘了,再没有人提起过。

等待外卖间隙,他终于从沙发里爬出来,往阳台走去。经过鱼缸时,他瞅了瞅小黑小白,发现水有点混,不过,看到两条鱼都正常游动,便放心地来到阳台上,点起一只烟,打量搜寻着对面楼宇的动静。

西侧三楼的边户正开着窗子,一对青年男女在拥抱调笑,看起来即将有新的进一步动作。

李夏来了精神,将刚抽了几口的香烟揿灭在花盆里,全神贯注,准备看戏。

此时,突然传来门铃声,李夏连忙往门口跑去。

6.

豆豆离家第十天。

小白呼吸间隔越来越长,每次呼吸都尽力张大嘴巴又无力地慢慢合上。

小黑也感到呼吸困难,好在他体质好些,还能坚持。可是小白由于肚子里孕育着孩子,负担沉重,看起来生命已经有些危险。

小黑心急如焚,围着小白转来转去,不时用侧鳍拍打,用身体撞击小白,鼓励她坚持住,不要睡。

此时此刻,他们多么盼望门铃响起,豆豆能欢呼雀跃地跑过来,那样他们就有救了。

可是,这个屋子里,除了一个人,两块发亮的屏幕,再也没有任何其他动静,门铃更是断了电一样沉寂。

小黑眼巴巴地看着李夏,盼望着他能想起屋子里还有两个生命在挣扎。可是,他却总是埋在沙发里,好象已经忘了他俩的存在。

啊!他起来了,他往“痰盂”海洋方向看过来了。小黑看到了希望,拼命地游动,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只是瞅了一眼,就匆匆往阳台走去。

小黑万分失望,身体不自觉地下沉,他想要放弃了。可是,当看到身怀六甲的小白,他又晃动着身体,游到她身边,用侧鳍托住小白,温柔地鼓励她,“豆豆快回来了,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恰在此时,门铃“叮咚”响了起来,小黑激动地摆起尾鳍,小白也睁开眼睛,艰难地划了几下水。

李夏匆匆走过去,小黑和小白听到开门声、交谈声,接着“啪”一声,沉重的铁门关上了,李夏提着个塑料袋走了回来。

7.

李夏每次点的饭菜基本一样——两菜一汤,土豆丝、豆腐皮和一个三鲜汤。当然,主食是唯一会发生变化的部分,也不过是在馒头、米饭和五香烧饼之间变换而已。

用餐后,他就把一堆包装盒直接扔在门后面。十天来,积累了很可观的一堆塑料袋和一次性碗筷。

变质的残渣剩饭、留在包装盒上的菜汤,在夏天的高温发酵下,散发出一股奇特的臭味。有时,穿堂风刮起来,会将那堆东西吹散开,他便用脚草草归拢一下,清出一条小路,保持室内交通的基本顺畅。

他实在太忙了,忙着组织每一次情话和调情的创意,他的禀赋和才华在泡妞事业中得到充分发挥与展现,让他找到了久违的恋爱感觉和存在的意义。

与小丽的关系升温很快,他们已经开始称呼对方“老公”和“老婆”。

为了让这段“爱情”更真实更有刺激性,两人开始互发照片,通过美颜功能,将美化作假后的面部照片发给对方,以激起对方对爱情更大的幻想。

交谈的内容,从哲学、美学、社会学,开始涉及私生活。

8.

豆豆离家第十五天。

小白濒临死亡。小黑也已经出现了幻觉,他总是梦到珊瑚礁,梦到与小白在珊瑚之间的追逐、嬉戏。

如果不是身怀有孕,小白早已逝去。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在被粪便污染的小小的“痰盂”没有换水,没有喂食的情况下,整整坚持了半个月。

如今,她的眼睛已不能转动,呼吸基本停止,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门铃每天响起一次,每次都激起他们生的希望。可每次都是外卖小哥在叫门,每次都是那个可恶的李夏,提着同样的塑料袋走进来。他一屁股落进沙发里,一边吞咽,一边盯着两块发光的屏幕或笑、或哭,或者只是对着屏幕孤独的睡觉,可就是想不起发发善心,换换鱼水。

小黑决定牺牲自己,孤注一掷,最后再努力一把去拯救小白。

只见他鼓起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冒出水面,接着重重地落进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9.

李夏和小丽的交往已经进入了“雷区”。

随着了解接触的不断深入,他们开始互发私秘照片,以期为未来的真正见面打好基础,避免赤裸相对时的尴尬。

甚至,他们已经坦诚交流私生活中的细节问题,试探对方的底线和喜好。

小丽生日那一天,李夏与小丽约定,要用特殊的方式好好庆祝一下。

嗯嗯,李夏准备好蛋糕和啤酒,点起了蜡烛。

此时,他突然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有物体坠入水中。循声望去,只见鱼缸里波纹摇荡。

哎呦,竟然把这事给忘了,鱼儿肯定是缺氧了,得赶紧给加点水。李夏拿起桌上的大玻璃杯,准备去接水时,小丽的视频通话接通了。

李夏连忙放下杯子,笑颜相应,为小丽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生日趴。当然,两人早已约定,整个过程都不穿衣服。

李夏陶醉其中,他与自己的老婆也未曾这样放浪形骸过,看来,自己的真爱应该是小丽无疑了。

在李夏与小丽的狂欢中,小白斜着身体漂浮着,白色的肚子在粪便的“点缀”和“衬托”下,显得特别鼓胀,似乎要爆裂开来的样子。

那只玻璃杯在荧屏映照下,忽明忽暗。

夜深了,狂欢过后的李夏,裸着身体,对着“教父”中咖啡馆刺杀警长的镜头,中年人震天的呼噜声在整个时空中轰鸣着。

10.

豆豆离家第二十天。

小白怀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幸运的是,至少还有小黑为她和未出生的孩子们守灵。

小黑知道自己所剩时光已不多,小白已死,对他来说,生或者死也已没有意义。他紧紧靠着小白已开始腐烂的尸体,心想,陪着挚爱者的尸体死去也是一种幸福。

小黑准备随着小白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他睁开眼睛,准备最后再看看这个世界。

他看到李夏在手脚忙乱地清理门后那一堆垃圾,接着又拿块抹布快速地涂抹着家具,作着表面文章,然后又匆忙朝鱼缸走来。

“妈的,你终于肯过来了!”小黑狠狠地对着李夏骂了一句。

那散发着粪便和尸体臭味,已经二十天没有换过的,呈金黄色的“痰盂”海洋的水终于被倒掉了。

当李夏捞起小白的尸体时,小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他的手臂猛烈撞击了一下,想要为小白复仇!

李夏感到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欣喜地发现小黑还活着,连忙接了一盆自来水,兜头向小黑倒去。接着,他又拍了拍脑袋,自言自语道,“我不是还晒了一盆水吗?”

李夏欣慰地看着小黑在新水中缓慢游动,心想:好险好险,好在没有全死掉!

11.

豆豆回家那天,李夏删除掉了所有与小丽的聊天记录。百无聊赖之时,又打开电视,看起《教父》二。

教父二代得知妻子珍妮悄悄把他们第三个孩子(男孩)流掉后,勃然大怒,狠狠抽打了她一个耳光,勒令她不得再踏入家族半步。

此时,门开了,豆豆和王瑜终于回到了家。

豆豆欢呼着向鱼缸跑去。

李夏则作出久别重逢的亲热状,拥抱王瑜,抚弄着妻子的秀发。

豆豆的尖叫和哭闹声传过来时,李夏正托着妻子有些臃肿的腰背呢喃。

两口子闻声连忙跑过去,只见豆豆抱着鱼缸,哭得声嘶力竭。

李夏低头一看,小黑已经翻了白肚皮。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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