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孩他娘,明天去集市买点肉,给孩子们做顿红烧肉吧。
1995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弟弟放学归来,伏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写作业时,听见里头的父亲对母亲说。
母亲在厨房正做着晚饭,父亲坐在灶前看火,一筹莫展,猛抽着烟。母亲白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挥动着锅铲,默默地从锅里铲起一大碗土豆。
这土豆,我和弟弟吃了快俩月了,母亲虽变着法儿做,可每次见邻家的胖虎夹着大块红烧肉在门口呲牙咧嘴吃时,我和弟弟眼里,分明有几百只馋虫在抗议。
晚饭后,我俩在玩,尽管厨房洗碗的声音咣当作响,也全然没掩盖住母亲近乎咆哮的质问:谁愿天天吃土豆呀?你看家里刚盖的几间黄泥屋,工钱还没付清,英英和安仔的学费,要不是我那个教书的妹夫在校长面前拍胸脯担保,谁会给我们欠?家里哪有钱买肉吃?
母亲的连发炮,使父亲像吃了败仗似的,耷着头,半晌不吭声。过一会儿,父亲斩钉截铁的说:再难我也不会苦了孩子,他们正长身体,我会让他们有肉吃的。说完甩门而出,往放农具的后屋走去,片刻,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当父亲出来时,头戴矿灯,肩上背着矿灯的电瓶,手上拿了网兜、粗纱网袋、橡胶手套和木棍。我满脸疑惑:爸,天黑了,你去哪?
父亲说:英英,爸爸去给你们弄红烧肉。
我和弟弟十分好奇,缠着父亲要跟去,父亲拗不过我们姐弟,只能答应了。
盛夏暗蓝的夜空,星罗密布,月亮刚探出点牙尖。父女仨由矿灯引路,出了门。我们绕过自家菜园,走了四里青泥地,过了木桥,穿过几条田埂,来到山脚和稻田相隔的一条水渠旁,在茂密的杂草下,时常隐蔽着牛蛙和蟾蜍。黄昏,蛙类就开始呱呱乱叫,夜里就叫的更卖力了。
弟弟问:爸,我们来这做什么?父亲说:安仔,我逮几只蛤蟆,明天去赶集卖了,换肉吃。弟弟兴高采烈:太好了,姐姐,明天我们有肉吃了!
我说:爸,那我们开始吧。父亲说:好,你俩给我照灯。
父亲熟练的取下网兜、戴起手套、拿着木棍,寻着声源四处搜索目标。不一会儿,果然发现两只蟾蜍躲在两丈开外杂草丛下的水沟里,诡异的探出头,低闷的叫唤。
父亲不理会它们的叫唤,沿着水沟小心的缓步靠近。离蟾蜍半丈远时,父亲左手执棍做驱赶状,右手拿着网兜从水里包抄。一只蟾蜍警觉地游开了,父亲迅速用网兜捞过去,另一只还笨拙的贴在水底,来不及反应就被牢牢套住在网兜里。父亲抓起它,装进了粗纱袋里,扎起袋口,叫我放妥。
约莫月亮伸出半个脑袋的时候,我们就收获了六七只,足有两三斤。不过父亲似乎并不满意,他说再抓一只大的就回去。
终于,搜寻了许久,我们发现一只牛蛙。父亲面露喜色,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兴奋的说:好家伙,怕有七八两重!逮住肯定能卖好价钱!父亲拿起工具,如法炮制,然而这只牛蛙异常狡猾和敏捷,连续跳跃逃窜,还得意的发出如小牛般的狂叫,直把我们引向一处田埂下沿的泥洞旁,我们追上时,它却钻进泥洞,躲了起来。

父亲岂能罢休?用戴着手套的右手往泥洞里掏了一会儿,打算强行将它扒拉出来。他的手越掏越深,碰到了牛蛙柔软的身体,父亲用力拽拖,却掏出来一只又黑又长的东西,原来是条蛇!
父亲惊愕的松了手,黑蛇往洞外溜,直溜向弟弟的脚下,父亲大叫一声:不好!等明白过来时,悲剧发生了。黑蛇在弟弟嫩白的小腿上咬了一口,顿时渗出了鲜红的血。弟弟惨叫一声,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我抱住弟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父亲愤怒的抓起一块石头,朝逃走的黑蛇奋力砸去,不偏不倚,正砸中七寸。黑蛇蜷缩着腹部,挣扎几圈,在地下不动了。父亲又拿起石块,疯狂敲打着蛇头,直到它彻底断气,才用纱袋装起死蛇。父亲‘报仇’后,马上来到我身边,弟弟的伤口已然有些红肿,他快速解下橡胶手套,把它拉长,紧紧绑在了弟弟伤口往上的位置。父亲丝毫没有犹豫,用嘴吸吮着伤口,每吸出一口,就往地下吐一口。
黑红色的淤血沾满了父亲的嘴唇,那颜色如同灶里燃烧的火焰,在灼烧我的心。
他用乞求和懊悔的眼神说:安仔对不起,爸爸不该让你来!安仔别怕,爸爸在,你会没事的!
弟弟却天真的问:爸爸,明天我们有肉吃吗?爸爸哽咽了:有,一定有的,明天就吃肉。
我的眼眶早已红得一塌糊涂,月色顿时静谧无比,空气中只弥漫着三人的呼吸。
父亲吸完毒液,擦了嘴巴,起身背起弟弟,我拿起东西,往镇上赶。担心毒液加速流通,又不敢快跑。当乡里诊所的门被我们急促的敲开时,月光早已散去了。大夫给弟弟敷过药,给爸爸漱完口。看过死蛇后,他说:万幸这是条微毒的黑泥蛇,若是毒蛇,后果不堪设想。父亲这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留在诊所观察到天微亮时,父亲就出去了,把蟾蜍和打死的黑蛇一并卖了几十块钱,买了肉。来诊所接我们回家。
那晚,母亲做了一大碗红烧肉,色泽红润,酱香扑鼻。弟弟大口吃的很香,这是我俩吃过最香的肉!父亲却还吃那碗土豆,我说:爸,你怎么不吃?他说:我对肉过敏,你们多吃点。
第二天中午,我和弟弟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影躲在厨房,鬼鬼祟祟的用土豆蘸着昨晚吃剩的肉汤吃。
这个人影是我们的父亲!
难道父亲吃肉并不过敏?我问了母亲,母亲说:你爸对蛇都不过敏,怎会对肉过敏?
此后,父亲再也没带我们去捉蟾蜍,我们却时常能吃上肉。我俩的学习,从那天起,也越来越好。
弟弟大学毕业的前一年,我也有了好工作。那年,父亲五十大寿。
生日当天,正在省城酒店打暑假工的弟弟给我发来短信:姐,我今晚有礼物给爸爸,你们来酒店吃饭吧。
那晚,我把父亲接来省城,弟弟用从酒店厨师那里学的手艺,做了一大碗红烧肉,双手端在了父亲面前。说道:爸,生日快乐!
望着色泽红润,酱香扑鼻的红烧肉,父亲眼含泪光,光明正大的吃着,跟个馋嘴孩子一样。
父亲说这是他吃过最香的肉。
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父亲通红的老脸,比碗里的肉还红。

作者的后话:蟾蜍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几十年前的农村,村民环保意识薄弱,常有逮杀。知识文明的当代,不建议再去捕捉野生保护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