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晒的午后

洗衣机在阳台上轰隆隆地转着,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在消化食物。林薇靠在栏杆旁,手里攥着一只从沙发缝里摸出来的袜子,浅灰色,袜口松了,懒懒地套拉下来。

这是周六下午三点。阳光很好,金箔似的铺了半阳台,另外半截被楼房投下的影子切成整齐的几何形。她刚好站在明暗交界线上,左脸暖,右脸凉。风一阵阵从楼宇间挤过来,蹭过脖颈,确实是冷的,但阳光又立刻把这点冷意烘焙成一种清醒的微痒。

她其实没有必须今天洗衣服的理由。昨天加班到十点,带回来的方案书还摊在餐桌上,红笔批注像伤口。按理说该趁周末赶工,可她醒来后喝了杯温水,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抱起了洗衣篮。

没有计划,没有急切,只是手指自己动了——捡起散落的靠垫,拍掉灰尘;把茶几上隔夜的杯子收去厨房;翻开沙发布套,果然又找到一支失踪的圆珠笔,和这只袜子。

洗衣机结束洗涤,发出悠长的“嘀”声。她打开舱门,温热的、湿润的、被揉搓过的织物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直白的香精味,是她习惯用的那款,带点皂角的清苦,后调有极淡的铃兰甜。这味道附着在水汽里,在午后的阳光下一蒸腾,竟真有了几分“阳光的味道”——不是晒透的棉被那种蓬松的暖香,而是一种更干净的、近乎虚无的气息,像光本身就该有的味道。

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挂上衣架。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水珠从衣角坠落,在阳光里划出细短的银线,砸在瓷砖上绽成深色的圆点。T恤的印花有点褪色了,衬衫领口还留着淡淡的咖啡渍——上次见客户时泼的,当时手忙脚乱,现在看倒像幅抽象画。有条半裙的腰扣松了,她捏着那颗小小的金属扣,想起买它时是和前男友一起,他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念头就这么飘着,没有重量。不像夜里,夜深人静时,同样的记忆会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如果当初”的锋利棱角。现在不是,现在它们就像这些衣服上的水珠,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但很快就会蒸发掉。

她踮脚把衣架挂上晾衣绳。金属绳微微下坠,承受了湿润的重量。一整排衣服挂上去后,阳台忽然变了样——不再是空荡荡的水泥空间,而成了一个柔软的、飘摇的、由棉麻和针织构成的小小丛林。阳光透过半湿的布料滤下来,光斑在地上晃动,带着水纹的质感。

风大了一些。晾着的衬衫袖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缓慢呼吸。牛仔裤的裤腿轻轻相碰,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一种柔软的、日常的声响。

林薇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洗衣机又开始注水,准备第二缸,嗡嗡的低鸣像某种白噪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阳台上晾衣服。那时的阳光好像更浓稠,能晒透整整一个下午。她总在晾衣架下钻来钻去,把脸贴在微湿的床单上,闻那种“太阳和水的味道”。

那时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浪费一整个下午,只是钻在床单迷宫里。

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大概是工作群的消息。她没动。就让自己再懒一会儿吧,懒在这个被洗衣液香气和阳光浸泡的午后,懒在手上还残留着衣物湿润触感的此刻。思考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身体在动,心在飘,像阳台上这件被风吹得微微转动的白衬衫,空荡荡的,却又盛满了整个下午的光。

远处有小孩的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更远的天空,一架飞机拉出细长的白线,慢吞吞地横跨天际。

她深深吸了口气。清冷的空气里,洗衣液的淡香、阳光的暖意、还有一丝丝来自布料本身的、最朴素的纤维气息,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第二缸衣服洗好了。她转身,再次走向洗衣机。手指触到舱门把手时,是凉的。但打开后,那股温热的、活着般的气息又涌出来,拥抱了她。

就这样吧。一个下午,两缸衣服,一些无重量的思绪,一阵冷一阵暖的风。不需要更多了。

她伸手去捞那些沉甸甸的、吸饱了水的织物时,嘴角无意识地,很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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