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一直想写一些关于家乡人文历史和童年趣事的稿子,可碍于自己总是借故其他事由而迟迟未开始。近日,在抖音上看到一个本地网红发布的一些乡土生活视频,令我回忆满满,看到她日常生活的场景,那一幕幕往事便全部浮出脑海,尤其是那棵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杨梅树。

我出生于80年代末的贵州山区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在家中排行老大,妹妹比我小两岁,弟弟比我小4岁,在当时连吃白米饭都成问题的农村来说,一个5口人的农民家庭所过的日子有多艰难,是现在的孩子们想象不到的。
那些年的农村,除了辛勤耕种那一亩三分地外,仿佛没有更多的出路。劳动力都在家中干农活,种水稻、红薯、土豆、玉米等各种庄稼来解决温饱问题。家里人口较多的甚至需要去开垦新的耕地,比如我家就是如此。母亲说,当年爷爷奶奶分家(家中有两兄弟以上的男子结婚后要与父母分开生活,饮食起居都各自分开)的时候只分了一个人口的耕地给我们,农田只有1亩,这对于一个5口之家来说怎能吃得饱饭。于是父母亲只有趁着不是农忙的季节,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去开垦荒地,只有这样才能增加粮食存量。
家中当时的经济条件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钱给我们姐弟三人零花,一年下来吃喝用度也要花费不少,加上三人读书的费用更是时常让母亲揭不开锅。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山里的娃娃总要想办法找一些其他能吃的东西。比如野果或者山间小动物等等,其中杨梅是我们儿时最喜欢的水果。
一说到杨梅,总能让人禁不住冒口水,因为它酸酸甜甜的口味,引人垂涎欲滴。大概每年6月初,伴随着一声声蝉鸣,杨梅便慢慢开始成熟,有蝉鸣的地方出现杨梅树的概率比较大,这也是农村百姓长期积累的生活经验,而蝉宝们也仿佛在利用它们的“大嗓门”告诉人们这里的杨梅即将成熟,生怕人们错过了那树上红艳艳的果子。所以,人们也借此经验到山坡里能够轻松找到野生杨梅。小时候经常去山坡上找杨梅是因为那时候的农村真的很穷,能够有白米饭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家里人口较多,经济条件还差一点的家庭只能吃红薯、土豆、苞谷。因此,上坡寻找野果子成为农村孩子最开心、最快乐的事,既能满足自己的味蕾又能填饱肚子,更能满足孩子们探险和收获果实的欲望。每次上坡,总能满载而归。
在老家的猪圈旁边有一棵杨梅树,父亲说是我太爷爷种下的。每到春天,我和弟弟妹妹放学回家后总会去看看那棵杨梅树,观察一下今年开的花多不多,枝叶是否比往年茂盛,如果开的花多,枝繁叶茂,代表着今年结的果子就多。实在太想吃杨梅的时候,我会忍痛折几枝杨梅花回家,把它们插在盛水的玻璃瓶里养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牡丹牌缝纫机上。缝纫机刚好挨着窗口,早上起床,一打开窗户就能闻到杨梅花的味道,那一刻仿佛已经闻到了杨梅的酸味一样,可开心了。这棵杨梅树从来没有让人失望,每年都会硕果累累,仿佛感受得到我们对它的依赖似的。它的树形不算好看,主干有一点弯,树枝也就往一边倾斜,像一个天生畸形的青年,它结的杨梅个头不大,最大的跟拇指头差不多,小个的跟小手指头那么点儿,但是口感很好,甜味盖过了酸味。也许是跟母亲经常施农家肥的有关,又或许是杨梅树给予我姐弟三人的优待。
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爬树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何况是结满了能吃的果子的树。放学后最开心的事,就是爬到杨梅树上,慢悠悠地挑选自己心仪的杨梅,然后整个丢进嘴巴里,享受那一刻酸酸甜甜带来的满足。此刻回想起来,真的是满满的幸福感。为了让吃杨梅的过程更有趣,我们还发明了多种吃法。第一种是直接用棉线(缝补衣服的细线)一端绑在自己衣服胸口偏上的扣子上,然后左手拿着杨梅,右手拿着细线绕着杨梅缠一圈或者两圈(此时要注意缠绕的线要避开杨梅种子,否则无法“切割”),最后用力一拉,细线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一块整齐的杨梅肉就这样切割下来,像切猪肉似的,这种吃法是最有趣味的。小伙伴们用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吃法,有时还会进行比赛,看谁切得多,切得快、切得完整,变成了一种十分有趣的游戏。第二种吃法,则是把刚摘下来的杨梅直接放入装满井水的塑料瓶里,再加入几勺白糖,放置一个晚上就制作成了杨梅糖水,酸酸甜甜,十分美味。第三种吃法是用杨梅直接蘸着白糖吃,因为这种吃法比较奢侈,要消耗较多的白糖,所以孩子们很少用这种吃法。
2026年正月,我们一家人回到了老家,跟往常一样走过杨梅树下,我们都会抬头望一眼,看看它此刻的模样。也许是我原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仔细地望着它,感觉不到它的变化如此之大。它的树干更弯了,整个“身子”往左倾斜着,似乎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倒在地。它像一位弯腰驼背,喘着粗气的老者,树枝随着风摇动着仿佛在跟我打招呼。树干上长出一块块泛白的苔藓,远远望去就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是的,它老了,历经几代人,哺育了几代人,它的能量已被耗尽,它的汁液已被“榨干”,仅剩下那一丝呼吸支撑着站立。
我跟父亲说,要不把它砍了吧,看着快要倒了。父亲长叹一口气说道,不能砍,继续留着。从父亲简短的一句话里,我体会到了他的不舍,这棵杨梅树承载了我们几代人的童年回忆,也是思念先辈的一个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