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路公交车的末班车是晚上十点半。我认识老周,就是因为它总是晚点。第一次加班到那个时间,在站台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两盏昏黄的车灯从街角拐过来,慢吞吞的,像疲倦的眼睛。
老周是这趟车的司机。其实我不确定他姓周,只是听刷卡机偶尔报“驾驶员周师傅”,就这么叫了。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也可能更老些。公交公司的制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破的线头。他总是坐得很直,脖子梗着,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一小片黑暗。
这趟车线路很长,从老城区开到开发区,要一个小时。晚上乘客少,常常一趟就五六个人。有个总在人民医院上车的护工,拎着保温饭盒,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对中学生情侣,坐在最后一排,牵着手不说话。还有个醉汉,有时在,有时不在,上车就睡,打呼噜的声音很响。
老周开车很稳。红灯前早早减速,慢慢滑过去。转弯时方向盘打得缓,车厢几乎不倾斜。乘客上下车,他总要等人都坐稳扶好了,才关门起步。站与站之间,除了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就只有报站器单调的女声:“下一站,文化宫。”
我习惯坐右侧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有细密的划痕,路灯的光在划过时变成破碎的光斑。这条线路我白天也坐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挤得动弹不得的人,汗味,抱怨声,司机不耐烦的喇叭。但夜晚这趟车是另一个世界,安静,空旷,像一条在深海潜行的船。
老周几乎不说话。乘客问路,他用最简短的话回答:“在对面坐11路。”有人刷卡失败,他抬抬下巴示意投币箱。只有在那个醉汉坐过站时,他会多喊一声:“师傅,终点站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把人叫醒。
车过长江大桥时风景最好。黑色的江面上有点点渔火,对岸的楼群亮着稀疏的灯。桥上的风大,能听见呼啸声。老周会在这时稍微开窗,让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就那么一两分钟,然后关上。像完成一个仪式。
有个周三,大雨。车上只有我一个人。雨刷器来回摆动,刮不净倾泻的雨水。老周开得更慢了,车灯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几米远。在文化宫站,一个没打伞的老太太招手。车停稳,她颤巍巍地上来,衣服湿了大半。老周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没说话。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擦了擦脸和头发。下车时,她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我注意到老周的左手腕有道疤。很长的疤,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在制服袖口若隐若现。有一次急刹车,他扶方向盘时袖子往上滑,我看清了——是烧伤的疤痕,皱皱的,像融化的蜡。他没在意,把袖子拉好。
上个月,203路要改线了。通知贴在车厢里,很小一张纸。线路缩短,不再过江,末班车时间提前到九点半。理由是“优化线路,提高运营效率”。没人讨论这件事,车上的人都在看手机。
最后一趟末班车是周五。老周和平常一样坐得笔直,只是扶方向盘的手握得更紧些。乘客比平时多几个,都是熟面孔。那个护工今天没带饭盒,抱着胳膊看窗外。中学生情侣挨得更近了。醉汉居然清醒着,睁着眼睛发呆。
车过长江大桥时,老周没开窗。他开得比平时更慢,好像在数桥上的灯柱。江对岸的灯光比往日亮,新盖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那栋楼的位置,以前是棉纺厂的家属区。我小时候去过,现在连废墟都没有了。
终点站到了。乘客陆续下车。我最后一个,走到前门时停下。“周师傅,以后还开这条线吗?”
他转过脸看我。车顶灯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开不了了。”他说,“这车明天就下线,换电动新车。”顿了顿,“我也调到别的线路,不开夜班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下车时,听见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站台上只剩我一个人。车没马上开走,发动机还在响,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车灯亮着,照亮前方空荡荡的路。几分钟后,车动了,慢慢拐进停车场的大门。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渐模糊,终于看不见。
第二天,新线路开始运行。还是203路,但站牌换了新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红色的字。新车是银白色的,噪音很小,空调很足。司机是个年轻人,戴耳机,等红灯时会玩手机。
我试过坐了一次新线路的末班车。九点半,车上坐满了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吵吵闹闹的。车开得快,过减速带时会颠簸。江对岸的新大楼已经亮起了景观灯,五彩的,不断变换图案。
我再没见过老周。那条疤,那扇会在过江时打开的车窗,那些只有三五乘客的安静夜晚,都跟着那辆黄色的旧公交车一起,开进了某个不再回头的终点站。
昨晚加完班,我又走到老站台。旧站牌还没拆,但已经不再亮灯。我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车来车往。十点半,一辆银白色的203路开过,没停——这个站已经取消了。车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味。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旧的公交车票,是某次从老周车上取的。票已经揉得发软,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203”三个数字。我把它展平,又折好,放回口袋。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长长的,在江面上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