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小年那天,叶子到附近集镇上赶集办年货。回到家里,看见小豪在家里摇窝里睡得正香。罗树却不在家。叶子把东西放进屋里。刚刚准备叫人,却见罗树和几个面熟的村民慌里慌张的从公公婆婆的房子里出来,脸色极不自然。几个人铁青着脸,招呼也没和叶子打,就气冲冲地走了。
叶子立即有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罗树欠人家钱了,并且是赌债。叶子强压怒火,心平气和地到了厨房。罗树自知理亏,跟着叶子后面不知所措。他预备着叶子会大哭大闹一场,可是叶子的态度竟然使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
“欠多少?”叶子平静地问。
“几个人一起有二千三百块。”罗树红着脸。当时要有地缝罗树也愿意钻进去。
“猪也值千把块吧?不杀年猪了,卖给屠夫吧!”叶子并不看树,并且竟然面无表情。罗树羞愧难当,只不敢看人。——如果说小豪三岁前的罗树还有廉耻之心,后来的罗树真是变本加厉,无药可救了。
年来了,婆婆早就告诉罗树她们要回家过年。因为当地的风俗是,年夜饭前要先敬祖先,也就是烧纸烧香磕头。婆婆嘱咐罗树把她的房子打扫干净,然后年夜饭要准备好,老两口过年当天才回家。——几个子女似乎也只有罗树“愚孝”。
这次回家来过年,公婆指名要和罗树过一个团圆年。大哥因几个月前探了亲,就没能赶回来。可罗树的弟弟,那个同样在部队服役的罗平竟在年三十的上午赶回了家。叫上大嫂娘儿俩,满满的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过大年。
欢天喜地的气氛使得这个家少有的和谐温馨。小弟是个沉稳冷静的小伙子 ,长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一身戎装更显英姿飒爽。小弟也很勤快,又喜欢小豪,整天抢着把小豪抱着摇着。又抢着烧锅,叶子倒轻松了不少。公婆坐在堂屋里用树枝烧起火烤着吃瓜子。
年夜饭十分丰盛,这也是叶子在这个家里第一次过年。席间推杯换盏,竟然使叶子有点恍惚,她想起二年前在勇家里的那顿年夜饭,何其相似,但物似人非事事休了。仅仅才过去两年吗?竟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两年发生多少事啊?莫名其妙地去了新疆吐鲁番,逃离时九死一生。又去见了一辈子也不会再见的小叔,离开了认识两年的勇,竟和只认识两个月的罗树有了儿子。这人世问的事是多么奇妙啊!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罗树人长得还顺眼,也勤快能干。就是有点“飘”,头脑简单,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又染上赌博的恶习。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大年夜,叶子突然想起罗得才鹰一样的眼睛和余祖梅躺在板床上灰白浮肿的脸,还有零乱头发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
眼前的罗树和公婆,小叔是一张张桨然的笑脸。席间欢声笑语。好像世上没有“愁苦和怨恨”这些事了。“如果我消失了会怎么样呢?他们也会草草埋葬自己,然后很快忘记自己存在的痕迹。
叶子打了一个寒颤,把怀里的小豪都吓了一跳,他不乐意地看着妈妈,却也露出甜甜的笑容,似乎在安慰妈妈。叶子把小豪紧紧抱在怀里,呆呆地看着这群欢笑的人,一时忘记了吃饭……
倒是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
初三上午,枝子和大姐一家人到家里拜年。春节前枝子就到许昌张强家过年了,虽然张强没有能够回家探亲,但是两个人电话不断,张强的父母都是朴实善良的农民,对枝子胜似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几个月没见到小妹了,姐妹俩都有点眼泪汪汪。人说女大十八变,枝子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姐姐家的虎子也同小波那么大了,城里长大的孩子却一下子和小波玩到一起,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到村子里找小伙伴疯玩。
叶子和枝子回家后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再一次散了。枝子仍住在大姐家里,大姐同意今年枝子尽快嫁过去。大姐夫不愿意再留一个“吃闲饭”的人——虽然枝子并没有“吃闲饭”,每天早早起床忙到团团转,晚上仍会被送到邻居家看电视,回家灯也不能久亮。
姐妹几个在厨房说说笑笑,帮忙了一桌子饭菜。罗树和大姐夫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公婆正月初二就同小叔一起回他们的诊所去了。
“小叶,你知道吗?勇上𠆤月到我单位找我了。”大姐抬头朝堂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叶子的心突然没来由的一紧——那个千山万水外的人,究竟怎么样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叶子终究发现那个如兄如父的男孩一直一直都存在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不忍触碰。
枝子也木然,她对勇的依赖程度不亚于二姐,一路走来,她目睹二姐和勇哥的生离死别。然后又和罗哥的爱恨纠葛,很是为二姐意难平,恨难消。
“他……怎么样?……”叶子竟有些语无伦次。喉咙里有点哽咽,声音也有点颤。
“二姐……勇哥他人真好……”枝子喃喃道。
“他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只说找他嫂有点事。他问你为什么不在家……”大姐急急地说,眼睛仍看着堂屋的动静。
“勇哥一定到咱家看过了。二姐,要不他咋知道你不在呢。”枝子故作聪明。
“饭好了吗?小叶。姐夫,大姐怕都饿了吧?”罗树边说边走了过来。
“好了!你把方桌清一下。”叶子笑意盈盈。娘家人在,千万不可以吵架的。
一顿饭宾主尽欢。直到大姐几个人离开,叶子没有丝毫异样的表现。枝子想二姐兴许早就已经忘记了勇哥了吧?这很正常,毕竟小豪都快一岁了呢。
枝子有点失落,不明白二姐究竟是记性不好,还是善于伪装自己昵。
叶子后来特地在去大姐家时,找大姐打听勇的情况。大姐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勇在开出租车,其他的一无所知。叶子的心惶惶然,想着自己能够在大街上看到勇——见面又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