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气太不正常，正需要雨的夏日经常艳阳高照，现在到了秋收季节，却是连绵不断的阴雨。那年蹚水收玉米的场景，还在眼前。
这天是2025年10月4日，天阴得很沉，有些冷，接着又下起了小雨。
小时候喜欢下雨，是想躲下地的懒，现在喜欢下雨，是想喝杯酒的馋。单纯的聚酒太没有品味，这不，陈局请来了段国瑞和王平朝两位老师，让酒香喷发之前，先用墨香来晕染。
当然这是开玩笑。陈局这是在中秋节前，举办“于峰文学创作工作室”和“陈剑民俗文化工作室”双庆活动。但这个活动没有赞助，是真正的“油饼卷指头”，自己吃自己的肉。
活动在金田阳光肥乡区作协创作基地内。
陈局比我大十岁，是我写作路上永远的老师。没想到在段老眼里竟然是个小不点儿。说起陈局在完小上学的趣事，我只能憋着笑。
陈局虽说后来去乡下插了队，但还是有个快乐的童年。如今自名“闲云野鹤”，可见处事的随意潇洒。
段老问我：“你是哪个村哩？”我说：“南相公庄，和李沆是老乡。”段老恍然，有些自责地说：“看我这记性，上次我就问过的。”我回以一笑。我这年龄都开始忘事了，更别说段老奔九的年纪。
有人说年老都是一场劫难，我却没有在陈局和段老身上看出一点端倪。尤其对于段老来说，他每一笔下去都在创造价值。
或许这时真正害怕的并非是死亡，而是对于虚无的恐惧。
帮段老准备好画笔，展开宣纸，段老站起身来，开始挥毫泼墨。
那年我和陈局上段老家求画，因为事先已联系好，只是见到段老在画上题诗，并未目睹作画过程。这次不能再留遗憾。
段老画了一幅《雄鹰图》后，开始画鸡。先是细笔描喙，再是双目，接着是冠，然后浓墨几笔，勾勒出身和尾，淡笔轻描出双爪，以竹叶和青草为背景，瞬间，一只头戴华冠、昂首挺胸的鸡，便神采奕奕地立在了桌面上。
在笔墨浓淡间，雄鸡既有写实之真，又具写意之神。尤其是尾羽以浓墨大笔扫出，气势酣畅，更添英武之气。
我突然感悟：这不仅是一只报晓的家禽，更是光明与希望的象征，既寄托着人们对安宁、吉祥的祈愿，也暗含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精神气度。
陈局计了时，一幅画从着墨到盖章，没超过十分钟。
大家不免惊叹起来。
二十多年前，段老的国画“跨世鸡”一露面，就被省地市各级媒体报道，一时誉满天下。
此画历时3年，画了2000多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鸡，全长50米，目的是向共和国50周年大庆致贺，同时迎接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和澳门回归。
有人出价20多万元要购买，段老没舍得，后来在他80大寿时进行了展出。
段老是当代著名写意画家、书法家。一生从事书画创作和辅导，写意花鸟画，造型准确，笔墨流畅，别具风格。
为了画好“跨世鸡”，段老毅然把画室从县城搬到农村，跑鸡场、蹲鸡舍，跟踪观察、揣摩不同鸡龄在不同季节、不同环境下的不同神态。
在这期间，他拍下300多张照片，画了一千多张速写，积累了大量的素材。鸡的千姿百态和每个细小的动作，都是最原始的创作灵感。
看段老始终没戴眼镜，我问：“段老师眼不花？”陈局马上诙谐地说：“段老快到九十岁生日了，眼不花，耳不聋，一看就是老寿星。”大家便笑声一片。
在我的印象中，书画家多长寿。因为他们运笔的过程中，讲究中气要足，否则笔锋不健，线条也不丰满。而能保持中气充足，则是健康的第一法宝。
王平朝老师擅画牡丹，我去过他的画室。当看到四面墙上都是他的作品，仿佛一个个美人儿在引人垂怜时，我和陈局开了句玩笑：“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确实，老年能有样爱好，在吃饭睡觉之余，徜徉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完全能够无视岁月的流逝。
王老师退休前是县政协主席，年轻时在县一中教过美术。那时我是学生，以后见面就喊王老师，现在则是王老。
段老是王老的老师，可能不想在段老面前露拙，没有带自己的画具。陈局让王老作画，只好来了幅《墨荷》。虽然画笔非常不凑手，但几笔下去，浓墨让两片荷叶跃然纸上，淡墨轻描，荷花和莲蓬便在秋风中傲然挺立。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简单的黑白二色，却仿佛让人能嗅到清冷幽香，几十年的画功尽显，让人不由得暗暗喝彩。
王老喜欢我喝酒的风格，陈局就嚷，让王老来个“酒逢知己”送我，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王老运笔如风，只是一颗烟的时间，王老便完了工。
我把这幅字画放在一旁晾干，仔细看去时，笔势酣畅淋漓，墨色浓淡相生，一阵淡淡的不知是墨香还是酒香，毫无来由地充满了鼻腔。
这时在我的眼里，四个大字晃了晃，猛然支楞了起来。
“酒”字起笔厚重，如醇香四溢的满杯；“逢”字转折灵动，似两人历经坎坷的相遇；“知”字沉稳内敛，如彼此理解的凝视；“己”字收笔悠长，余韵不尽，仿佛绵延无际、高山流水般的清澈。
如果说写作是梳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么字画就是温柔的心理疗伤。片刻间，因为连绵阴雨的带来的胸中块垒，一个呼吸间，便如春日积雪般消融。
段老一连画了四幅，站了三个小时，擦了几次汗，呼吸有些发粗。还要再送我一幅时，我急忙说过几天专门上家去求。对于画家们来说，每一幅作品，都是心血之作，必须要有仪式感。
已近中午。作协于峰主席安排了饭店，王老开车。我扶着段老出门。
段老右手持着手杖，左臂却是异常瘦弱无力。想到上次和段老握手时，他那依然不亚于年轻人的手劲，不得不感慨岁月如霜。
安顿段老在后座坐稳后，段老抬头望着我：“路福，你咋来的？”我说：“我和陈局骑自行车。”这时天还在下雨，虽不大，但能明显感到段老的关心。
陈局和段老坐在一起，我上了副驾驶。到红星饭店后，段老半杯酒，王老下午有事没喝，于主席喝啤酒，白酒主要是我和陈局喝。菜很丰盛，但喝起酒来，再好的味道也没感觉。
饭后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段老和王老虽已退休多年，依然活得精彩靓丽，是因为他们脱去了别人的剧本，开始了一场全新的本真之旅。
是啊，这个多雨的秋季，看起来万物萧落，其实内里已经是一方世界的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