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外出上班的那一年,我10岁,我弟6岁,此前我们没有离开过妈妈。
第一天晚上,他大半夜哭着吵着要找妈妈。我难受极了,只能搂着他坐在家里的台阶上,学着我妈轻轻拍背安抚他。嚎哭的声音太大,把隔壁邻居都吵醒了,赶紧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贩子要把他扯走。
后来我去另一个地方上初中,他留在老家上小学,至此我们开始了只有寒暑假能够见面的日子。直到前两年我换了工作,我们终于在一个城市了。但是大都市太大了,我在最西边,他在最东边,见面一起吃饭的日子也不多。弟弟在我的印象中,一直还是小时候需要被照顾的、不懂事的小孩形象。
周末约他出去一起耍,他要在家打游戏,真是个“宅男弟”!他工作之后肚腩渐起,让去运动也不去,真是个“肥宅男弟”!花钱大手大脚,让他做资金规划听不到,真是个“肥男消费男弟”!我想带动他一起过健康有规划的生活,但是奈何他180的身高160的体重,是带动不了一点。
结果我抑郁了,轮到老弟来照顾我,这才发现,他早已长大。他开车把我送回老家后,第二天一大早又开车把我送去医院,没有一句怨言。听到要住院的时候,他平静地拿着住院单去楼上楼下地办理手续,让我坐着休息就好。他上班回去后又悄悄给妈妈转了几千块,用作我们这段时间的生活费。听到我觉得病区太压抑,就在医院附近订了十几天的酒店让我晚上去住。
以前他老说我太理想主义,考虑太多,我不以为然,认为他太得过且过,不做规划。现在我把他的“得过且过”解读为“活在当下”,“不做规划”理解为“接受任何变化”。他的口头禅是“去码头搞点薯片吃吃”,这可能才是生活的真谛,生下来,活下去。
住院那段时间我们经常通话,比前面一年通话次数都多。我会和他沟通一些年轻人之间能够理解的想法或者困扰,他的回答经常让我耳目一新。抑郁症家庭,家属受的折磨也不少,主要是面对患者的病情反复。ta可能上午很正常很乐观,家人以为希望就在眼前,但下午ta的状态可能又沉入谷底了。家属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住院期间,我的家人就面临着这种反复,特别是就在身边陪护的我妈。有一次她无处排遣这种情绪,给老弟打了电话,通话完她愁容完全消散。后来我才知道老弟说了啥:“一个人一辈子要操的心都是定好的。我小时候让你们操了心,长大就少操。姐姐从小没让你操过心,长大了她就要让你多操心。”我弟真是《操心能量守恒法则》开创第一人。
我还抱着他痛哭了一次,人生第一次。那天他来接我回老家,开车之前在外面吃了一顿午饭。鬼使神差,我突然委屈起来给他说:”我感觉你耍了朋友后我们就疏远了起来,你变成别人家的了,不是我亲密的小老弟了。“这个想法其实很久了,他有女朋友后,周末都在陪女朋友,平时想约他出来玩但是又怕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偶尔出来一起玩,也是他们两个走一堆聊天。
越想越委屈,便抱着他哭了起来。他缓缓安慰我:”人长大了都要成立自己的小家,但是小家也是大家的一部分。我们是有血脉关系的,怎么都不会疏远的,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我又问道:”那你永远会是我的小老弟么?“”那当然呀!“于是,我又抱着他哭了一场。
出院回城那天,他来动车站接我去餐馆吃饭。他同以往一样边吃边刷视频,并没有把我当成特色照顾的对象。换做以前,我会说教他一天都刷这些无脑视频干什么,但现在我觉得他快乐就好,快乐比正确更重要。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视频无脑,”你说我们普通人一天不刷抖音把脑壳麻到干什么嘛。想国家大事,你又没能力解决得了;想成就人生大事,但那个很多三分努力七分运气。而且什么才是有意义,我觉得我现在快乐就有意义。“说完又被那些无脑段子逗得咯咯直笑。
思想状态遥遥领先,小老弟,以后我怕得叫你一声老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