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风一紧,母亲的念叨就跟着来了:“天凉了,该做辣菜了。”
这话一入耳,我就知道,又到了寻芥菜的时候了。
母亲所说的所谓辣菜,是她的冬日执念,也是刻在我记忆里的八十年代滋味。
那时家里来贵客,宴席讲究“四一六”的规矩,四碟配菜里,必有一碟辣菜撑场面。它是把芥菜细细擦成丝,拌上一定比例的糖与醋腌上几日,入口时不仅酸中带甜,且芥菜独有的冲劲直钻鼻腔,那股透心透肺的豪气,是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家常。
为了这一口辣菜,我们先把周边的商超逛了个遍,就连家门口新开的蓝鲸超市都没放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蔬菜里,偏就没有芥菜的影子。
接着又去了常去的菜市场,问遍了路边摆摊的老农,依旧是摇摇头说“没有”。

上周末,我们揣着希望去西陶障赶集,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满眼都是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寻到腿酸,还是没看见芥菜的一抹青绿。
今日天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我忽然想起网上说高格庄今日有集,当即和蓝瑞驱车前往。
车子驶离城区,路边的风景渐渐染上乡野气息,我的思绪也飘回了初二那年——那时乡镇刚设集,学校特意放了半天假,让我们这群孩子去凑热闹。记忆里早已模糊了买过什么,只记得那人山人海的拥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食物的香气,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条街巷。
车子停稳,刚走近集市,喧闹声就扑面而来。
最先撞进眼帘的是水果摊,黄橙橙的橘子堆成了小山,紫盈盈的葡萄裹着白霜,毛茸茸的猕猴桃挨挨挤挤,看得人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再往里走,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海产品,海蛎子带着贝壳的腥气,花蛤在盆里吐着泡泡,扇贝的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肉摊前更是热闹,生肉鲜红透亮,卤好的酱肉油光锃亮,摊主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
我无心流连这些热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摊位间细细搜寻。从街头走到街尾,脚步越来越沉,心里的希望也一点点往下坠。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街角的一个小摊,几个沾着泥土的芥菜疙瘩安静地躺在那里,个头饱满,泛着勃勃的绿意,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老板,芥菜怎么卖?”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惊喜。
“一兜五块,单买的话一块钱一斤。”摊主是个憨厚的老农,笑着指了指地上那兜芥菜。
我心里一喜,恨不得把这几个芥菜疙瘩全抱回家。蓝瑞在一旁拉了拉我:“别买太多,吃不完浪费。”我点点头,挑了四棵最大的。老农放在秤上一称,不多不少,正好六斤,扫码付了六块钱。
“剩下的这些,五块钱打包,肯定能再卖个主。”蓝瑞笑着和摊主说。
话音刚落,就有个大嫂凑过来问价,听说是五块钱一兜,看了看芥菜的新鲜劲儿,当即就掏钱买了。摊主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冲蓝瑞道谢。
我笑蓝瑞,有你这么买东西吗?
他笑,让他赚点,我们也少点浪费。
提着沉甸甸的芥菜往回走,风依旧凉,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一趟赶集,寻到的何止是几颗芥菜,更是一份久违的烟火气,是母亲心心念念的家常味,也是藏在岁月里的,最妥帖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