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菜

    父亲教我做红烧肉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他的肺已经不太好了,说话喘气,可那天特别坚持,非让我把肉买回来。

    "我教你做,"他说,"你学一下。"

    我拎着五花肉进门,他已经把锅碗都摆好了。姜切片,葱打结,八角桂皮码在小碟子里。他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旁边,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指导我一步一步来。

"肉切三厘米见方,"他说,"大一点,炖久了不碎。"

我切肉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把摆歪的肉块扶正。他的手指干枯了,青筋凸起,搭在肉块上的时候微微地抖。我把肉下锅煸炒,油星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手扶住灶台边沿稳住身子。

"炒到表面金黄,"他说,"像你小时候过年吃的那种,颜色要透。"

我听着他的话,翻动锅铲。油锅滋滋地响,肉块在锅里慢慢变色。他坐在旁边,时不时说一句:放糖,小火,别急。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要停下来喘两口气。我侧头看他,他脸色不太好,可眼睛一直盯着锅,像盯着什么要紧的事。

"炖一个小时,"他最后说,"收汁的时候看着点,别糊了。"

他站起来,手撑着灶台借力,慢慢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我正忙着往锅里倒酱油,没来得及问他。

那锅红烧肉炖好了,他尝了一块,点头说味道对。然后他回屋休息,那天剩下的时间都躺在床上。

后来他就再也没起来过。我守在他床边,每天给他翻翻身、喂点水。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看我,嘴唇翕动几下,声音太轻,凑近了也听不清。有一天夜里他忽然说了一句:"肉炖上了吗?"我以为他说胡话,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又说了一遍:"肉炖上了吗?小火,别急。"然后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以后,我又做了一次红烧肉。照着他教我的步骤,切块、煸炒、放糖、加酱油、小火慢炖。一个小时以后收汁出锅,肉块金黄透亮,颜色深红。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和他那个下午尝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端着那盘肉坐在饭桌前,对面没有人。可他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着——三厘米见方,炒到金黄,小火别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喘着气,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锅。那天下午他坐在灶台旁边,把所有想说的都裹进了油盐酱醋里。他怕等不到我学会的那天,所以提前把每一句都教好了。火多大、盐多少、炖多久,讲得清清楚楚。他没说出来的,是那句"我走了以后,你也要好好吃饭"。

那盘肉我吃了很久。一块一块,慢慢嚼。汤汁拌了半碗米饭,吃到最后碗底剩了一小口,我端着碗举到嘴边,忽然停住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八角、桂皮、酱油和冰糖混在一起,咕嘟咕嘟炖了一个小时的香味。那个下午厨房里就是这个味道。他坐在旁边,喘着气,一遍一遍地告诉我:"小火,别急。小火,别急。"

他现在终于不用急了。可那锅肉还在咕嘟着。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的时候没敢睁眼。因为一睁眼,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的。只有那一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替他坐满了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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