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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读者以为标题作“茉莉香片”,会是一个温馨美好的故事,那就大错特错了。张爱玲是惯常会用反讽和暗喻手法的。泡一壶茉莉香片的芬芳清茶,却听一个青年渴求亲情关爱却心灵受迫的悲情故事。极大的反差带来的心情抑郁,唯有茉莉香片才能缓解。
就像她的《第一炉香》,点燃一炉沉香屑,不是悠闲地品茗,不是快意地畅聊,而是听她一个个压抑扭曲的陈年旧事。随着沉香袅袅升起,那些古灵精怪的变态妖孽都一个个复活,在文间乱舞。
随着《茉莉香片》泡开的蒸腾热气,我们看到了一幅鲜活的画面,主角“聂传庆”在公共汽车里,在一盆杜鹃花开的阴柔氛围中登场。通过对聂传庆不男不女又似成年非成年的描写,让读者觉得他的怪异阴郁。
《花凋》里川嫦的原型是张爱玲的表妹黄家漪;而《茉莉香片》里聂传庆的原型,一看便觉是她的弟弟张子静。纵观张子静未婚孤独的一生,何尝不是川嫦失爱、懦弱无望的翻版,而且是更长时间的凄苦折磨,直至穷困潦倒终了。
聂传庆的孤僻和残疾,来自他的原生家庭里母亲的懦弱早逝、父亲的殴打残毒,以及继母的挑唆虐待。可想而知,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二十年来的身心摧残,青年聂传庆的身体是瘦弱残疾畸形的,他的内心世界也是变态的,更住着一个魔。
通过聂传庆,我们看到了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小说里人物的名字特别有考究。母亲叫“碧落”,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黄泉”,一看便觉是短寿的;母亲的旧相识叫“子夜”,而张爱玲的弟弟叫“子静”;大宅子的聂家,让人联想起聊斋里的《聂小倩》;活泼开朗又阳光的女孩叫“丹朱”,像艳丽的杜鹃花(映山红),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孩子是不幸婚姻的牺牲品
父母婚姻的失败导致原生家庭的不幸,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是致命的,会伴随孩子的一生。
父母离异后的张爱玲姐弟随父亲和后妈生活,反抗型的姐姐跟后妈对抗,换来的是父亲的毒打和关黑屋,温顺型的弟弟对后妈的尖酸刻薄逆来顺受,同样被父亲欺压,得不到一丁点关爱和温暖。姐弟俩在暗无天日的旧宅里艰难生活。
最终张爱玲逃离了父亲,投奔母亲。但即使在母亲那里,虽然不遭打骂,但心灵却遭到了更大的创伤,母女亲情荡然无存。而弟弟依然不幸,无钱结婚,在孤独里自生自灭。
家庭亲情的凉薄和疏离
人们对后妈的认识一般都是刻薄恶毒、挑拨离间的坏心肠女人的印象,毒如蛇蝎,专门虐待非亲生的子女。不是对后妈有成见,实在是这类人的做法令人发指。
与后妈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亲情也很自然。但是,连亲生父母都没有亲情,遇到自私浪荡不负责任的父母,只能是孩子的不幸。而这样的孩子,不是夭折而亡,就是身心受伤,人格扭曲。
我们倡导忠孝文化,亲情是孝义传家的幸福源泉。也只有后代的传承,才能让忠孝发扬光大。没有后代,意味着自亡。身为父母,不爱子女,枉为父母。
可想而知,张爱玲对弟弟的凉薄、洞察她所处环境的冷漠态度不是没有缘由的,这种形同路人的亲情是何等悲凉。
压抑迁怒导致的心灵扭曲
聂传庆长期处于被虐被压迫的自卑懦弱状态,得不到一点温暖和自由,内心孤寂无依。在寻求安慰和解脱时很自然会迁怒与人,以达到自己被扭曲的内心平衡。
这是悲观者不能承受之重,是崩溃边缘寻求最后的自救与挣扎。所以聂传庆最后暴力输出,在打了丹朱之后扬长而去。他扭曲的内心得到一定程度的释放。这是短暂的,因为根深蒂固的被压迫和受虐一直是阴影,随时可以摧毁一般的意志。
看张爱玲炉火纯青的心理细节、环境烘托、肖像细节、动作表情描写,对人物的刻画精准劲道,入木三分。
写母亲冯碧落的死,是命中注定的,好像她从来就没有活过。她是绣在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白鸟,羽毛暗了、霉了蛀了,死也要死在屏风上。她的儿子聂传庆也是屏风里的鸟,永远飞不下来。
她的爱也是绝望的,像生锈的刀,在她心里,后来又插在儿子聂传庆的心里。儿子缺爱,没有爱,也不会爱,他懦弱颓废,消极孤僻,瞪着眼仇视这个世界。
父亲的谩骂责罚将传庆折磨得麻木冷漠,因为不合群,所以孤立无援;因为情绪找不到出口,所以心魔失常。最终走火入魔,暴力打伤丹朱。
茉莉香片一点也不香,整个小说是两代人的悲情色彩和心魔失常的压抑和崩溃。没有爱,只有抑郁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