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卷帘门缓缓升起,一只略显苍老的手绅士地托住门沿。逆光中,男人的轮廓高大而健硕,他微微侧身,声音低沉而温和:
“女士优先。”
黑人女子轻盈地钻入仓库,蓬松的卷发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仓库内仅有一盏忽明忽暗的顶灯,昏黄的灯光映在男人的黑框眼镜上,镜片反着微光,掩去了他的神情。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基地’?”她环顾四周,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好奇,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顶天立地的货架,摆满了动物标本:老鼠、野兔、鸽子,甚至还有一只狼狗。
男人浅浅一笑,转身来到一旁吧台,“咖啡?还是红茶?”
黑人女子不知不觉走到了货架尽头,只见角落里一个圆柱体的物件反着光,看不清是什么。
“额……红茶吧……”
她弯下身子,伸长了手,终于够到了那个圆柱体。她兴奋地拿在手里,原来是个玻璃罐子,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她转过瓶身——里面是一只眼睛。
人的眼睛。
恐惧一瞬间蔓延上脊柱,像冰冷的蛇从尾椎骨攀爬而上。
“唉——”
一声叹息自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无奈和惋惜,唯独没有惊讶。
“你怎么这么好奇?”
又是一声巨响。
卷帘门落地,黑暗吞没了一切,紧随其后的是玻璃罐子碎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佐伊被恐惧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湿的背心贴在后背上,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像一张扭曲的脸,正俯视着她。
又是这个梦。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达拉斯的夜色浑浊不堪,街灯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方块。
她闭上眼,那个仓库的画面却依然清晰:顶格高的货柜,上面放着各种动物标本。梦里,角落里的老鼠转了过来,那双黑色的玻璃义眼直直地盯着她。然后是野兔,鸽子,一只一只转了过来,义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越来越多的标本转了过来,包括那条匍匐在角落的狼狗,它张开了嘴,露出树脂做的牙齿。
然后,视野余光里有什么东西。
一只眼睛。
人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
佐伊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破旧的皮卡停在对面,车身上满是锈迹。
她想起姐姐的眼睛。
蓝色的,像得克萨斯天空一样的蓝色。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被蓬松的卷发包围着,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
在那之后,她只见过那双眼睛一次。
在那个仓库里。
在梦里。
佐伊松开了窗帘,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进玻璃杯。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水顺着下巴滴落,滴在白色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站了很久,直到水龙头的水滴声渐渐变得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滴,一滴,一滴。
窗外,达拉斯的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
就像那一天。
那一天的黎明,来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