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崖分局拘留室,查尔斯身上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深棕色休闲裤已经换成了橙色连体服,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头发仍然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关押的嫌疑人,更像一个在等晚宴开场的客人。
拘留室的铁门关上之后,莫里斯没有立刻提审。他让查尔斯在拘留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急,让他等,越急越好。四点整,莫里斯和大胡子走进审讯室,蕾吉娜坐在角落里做记录。录音机开着,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奥尔布赖特先生,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查尔斯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二月十日晚上,你在哪里?”
沉默。
“三月九日晚上,你在哪里?”
沉默。
“你认识雪莉·米勒吗?”
查尔斯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平静地看着莫里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需要我的律师。在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大胡子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粗声说:“奥尔布赖特先生,你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女人眼睛照片,暗格里藏着枪。你一个退休生物教师,家里藏着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解释?”
查尔斯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莫里斯把桌上的电话机往查尔斯那边推了推,语气比大胡子温和得多,“但我想提醒你,配合警方调查对你有好处。现在说,和律师来了之后再说,性质不一样。”
查尔斯没有碰电话。
莫里斯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维罗妮卡报案时拍下的伤情特写。她的脸上血痕未干,眼眶淤青,嘴角裂开,整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莫里斯的语气不急不慢,“她叫维罗妮卡·怀特。二月十日晚上,她从一家宾馆逃出来,跑了几个街区,躲到你名下那栋出租屋的租客家里。第二天一早去警局报案,说你追了她一路,说要杀她。”
查尔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律师。”
大胡子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声音放大了些:“两个女人描述了同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报了案,伤情鉴定还在档案里;另一个后来也被找到并且指认了你。你什么都不说,就指望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
“律师。”查尔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莫里斯叹了口气。他换了一种策略,语气更柔和了:“奥尔布赖特先生,我当警察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以为自己能扛过去。有些人扛过去了,有些人没有。你想清楚,现在还有机会。”
查尔斯依旧沉默。
“我们可以谈条件。”莫里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几乎真诚的语气,“你配合,告诉我们东西在哪,我们可以向检察官建议。你是个体面人——”
“律师。”查尔斯第三次说出这个词,像一堵墙。
大胡子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录音机跳了一下。“你他妈——”
“行了。”莫里斯按住大胡子的手臂,没有让他说下去。他看了大胡子一眼,后者咬着牙坐了回去,腮帮子鼓了几次又松下来。
审讯又拖了十几分钟。莫里斯又试了几种问法,换了语气,甚至试着跟他聊生物学——从书架上的解剖学书聊到大学时期的课程。查尔斯偶尔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但很快又熄灭了。他的嘴唇始终没有吐出任何与案情有关的字。
将近一个小时,查尔斯只说了三句话:“我需要我的律师。”“律师。”“律师。”
法警走进来,把他带回了拘留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大胡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操!”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快一个小时了,一个字没吐。律师一来更没戏。”
莫里斯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天盯着这案子,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又碰上一堵软绵绵的墙。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查尔斯那张无懈可击的微笑还挂在他脑子里。
“这种人最麻烦。”莫里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说,不闹,不慌。什么都不给你。”
“那就让他继续得意?”大胡子双手叉腰,在桌边踱了两步,“我们翻出来的那些东西——抽屉里的手工刀,还有暗格里的枪——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他没办法?”
“他很聪明,知道那些不够。”莫里斯说。
大胡子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去,把桌上的纸笔推到一边,用手掌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蕾吉娜低头看向桌面上那张证物清单——点44手枪、手工刀、眼睛照片,还有一部分的残余毛发,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实验室里。
“多久能出结果?”她问。
“痕迹比对最快,明天上午,DNA要等。”莫里斯把文件夹推到一边,低下头,双手撑在桌沿上,“我们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要么正式指控,要么放人。”
蕾吉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从逮捕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现在还剩四十六个小时。
晚上七点刚过,查尔斯的律师——克劳福德,到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深紫色的,口袋里叠着一块丝质方巾。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浓密,戴一副银框眼镜。他夹着一个皮质公文包走进分局,步伐不急不慢。
值夜班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没有阻拦。
克劳福德是达拉斯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他年轻,锋利,精力旺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优雅——翻开文件夹的角度,看向对方时目光停留的秒数,提问时微微前倾的身体,都是设计过的。他从不提高音量,从不拍桌子,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提前算好了角度,专挑证词里最细的裂缝钻进去。他不像那些老律师那样靠资历压人,他是靠脑子赢的。
克劳福德在拘留室与查尔斯单独谈了二十分钟,然后出现在莫里斯的办公室门口。
“我的当事人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克劳福德把一纸声明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在获得法院许可之前,你们不能再提审他。”
“我们有权在合理时间内进行讯问。”莫里斯说。
“合理时间已经过了。”克劳福德看了看手表,“你们已经问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得到。现在,请不要再打扰我的当事人,除非你们有新的证据需要告知。”
莫里斯没有再接话,克劳福德微微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大胡子站在走廊里,看着克劳福德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第二天上午,实验室的电话打来了。
话筒那边的声音很平,带着实验室特有的那种不带感情的精确:“手工刀痕迹比对——第三名受害者眼眶周围的划痕,与送检刀具的刀刃微观纹路高度吻合。结论是‘极有可能为同一刀具所致’。”
蕾吉娜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DNA呢?”
“手工刀的DNA还在做。最快今天晚上。”
“书房里其他物证的DNA呢?”
“也在做。至少要到明天。”
蕾吉娜挂了电话,把结果告诉莫里斯。莫里斯沉默了几秒。“痕迹比对不够,克劳福德会把这份报告撕成碎片的。”
“还有一个地方没查。”蕾吉娜说,“戴尔街的仓库。”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上次只批了自住房,仓库的申请被驳回了。现在有了手工刀的比对结果,或许可以再申请一次,这次应该能过。”
他立刻重新起草了搜查令申请,重点附上了手工刀痕迹比对报告。这一次,法官批了。搜查令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了。
戴尔街在橡树崖工业区的边缘,远离居民区。街道两旁是大片灰扑扑的仓库和废弃的厂房,有的窗户碎了,有的卷帘门上生满了锈。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哗啦”一声巨响,午后的阳光涌进昏暗的仓库,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出人意料地整洁。地面是水泥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被仔细清扫过,没有灰尘,没有垃圾。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油桶和一只空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头顶的日光灯有几根坏了,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不刺耳,不闪烁,像一座老旧但仍在运转的时钟。
然后蕾吉娜看到了那个货架。
顶格高的货架,几乎碰到了天花板,就立在仓库的最深处,上面摆满了动物标本。
老鼠,野兔,鸽子,甚至还有一只狼狗。它们被摆成各种姿势——老鼠蹲伏在木桩上;野兔竖着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鸽子张开翅膀,像在飞;狼狗匍匐在地上,下巴贴着地面,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
每一只标本都一尘不染。羽毛被仔细梳理过,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玻璃义眼镶嵌得端端正正,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均匀的光点。它们不像是被随意堆放在这里的杂物,更像是一个私人博物馆的陈列品——安静,有序,被精心维护,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参观者。
蕾吉娜站在货架前,那种脊背发凉的颤栗又回来了——和在书房里看到满墙眼睛照片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是立体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蹲伏在木桩上的老鼠仰头盯着她,竖着耳朵的野兔直直地注视她,张开翅膀的鸽子从高处俯视她,匍匐在地上的狼狗从下方窥视她。所有标本都用那些玻璃义眼锁定着她,仿佛盯上了一个猎物。
她蹲下身,在地上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玻璃碎片。手指捻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寸头走过来,拍了几张照片,又用棉签在玻璃碎片周围仔细擦拭了几遍,将样本装进证物袋。另一个警员用紫外线灯扫过地面——没有荧光反应,没有可疑痕迹。
“地面被洗得很干净。”寸头站起来,看了一眼蕾吉娜,“得看实验室能检出什么。”
大胡子站在货架前,双手叉腰。“这么多标本,全用玻璃眼睛。他弄这些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蕾吉娜站起来,环顾四周。“把这些标本都搬回去。让法医检查标本的眼睛。样本送实验室,让他们加急。”
她转身走出仓库。夕阳低垂,光线斜斜地照进仓库门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玻璃义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的画面还留在视网膜上,像无数颗黑色的星星。
当天晚上九点,实验室的电话再次打来。
蕾吉娜刚把话筒放到耳边,莫里斯就放下了手里的笔,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蕾吉娜握着话筒的手上。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电话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
蕾吉娜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手工刀的DNA结果出来了。”话筒那边的声音很平。
“说。”蕾吉娜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紧。
"刀刃上检出了微量人源DNA,但浓度太低,没法做分型比对——判断不出是谁的。刀刃表面没有血迹,也没有可识别的生物组织残留。简单说,没有证据证明雪莉或者任何一个受害者碰过那把刀。"
蕾吉娜闭了一下眼睛。
“枪呢?”她问。
"枪的握把和扳机护圈上只检出了查尔斯·奥尔布赖特的指纹和残留的枪油。没有血迹,没有组织残留。"
"书房其他东西呢?照片?笔记本?"
“照片和笔记本表面只检出了查尔斯本人的指纹和微量上皮细胞。”
蕾吉娜沉默了两秒。"所以,生物痕迹这一块,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所有能检测的样本,要么是查尔斯自己的,要么是量太少无法识别来源。"
蕾吉娜挂了电话,房间里一片死寂。
莫里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住的苍蝇。
“痕迹比对吻合。”莫里斯的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但刀上没有她的血,也没有可识别的DNA。克劳福德会说,这东西放在查尔斯的抽屉里,上面当然有查尔斯自己的皮屑——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大胡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操!那不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莫里斯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钟,晚上九点二十分。距离四十八小时截止,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仓库的样本呢?”蕾吉娜问。
“至少三天。”莫里斯说,“弹道分析也要三天,我们等不到了。”他拨了地区检察官贝克的电话,贝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直接证据,不能起诉。”贝克说,“放人。”
“监视呢?”蕾吉娜问。
“可以申请。”贝克说,“但需要法官批准。我会处理。”
莫里斯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查尔斯·奥尔布赖特走出橡树崖分局大门。从逮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小时,但检方已经认定没有直接证据,提前释放。
门口等着几个记者,消息不知道从哪里走漏的。闪光灯亮成一片。查尔斯又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深棕色休闲裤。银灰色的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看起来不像是刚被释放的嫌疑人,更像是一个刚从朋友家做客回来的老先生。他没有躲避镜头,反而微微侧了侧身,让光打在脸上。
“奥尔布赖特先生,您对警方指控您连环杀人有什么回应?”
查尔斯笑了笑。“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相信司法系统会还我清白。”
“您认为警方为什么搜查您的家?”
查尔斯刚要开口,克劳福德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自己先开了口:“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警方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搜查他的住宅,扣押他的私人财产。我们保留追究警方滥用职权的权利,感谢各位的关注。”
他护着查尔斯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坐进一辆已经在门口等候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闪光灯把整辆车照得雪亮。
分局门口的台阶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和凌乱的脚印。
玻璃门后面,莫里斯站在阴影里。他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又熄灭了。他猛吸了一口,烟雾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车尾灯的红光在街角越来越小,而他手里的烟蒂还在烧,两个红色的光点越离越远,直到黑暗吞噬了它们……一场闹剧,或者说,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第三天早上,蕾吉娜在分局门口看到一份《达拉斯晨报》。头版配了一张大照片——查尔斯站在分局台阶上,微笑着向镜头挥手。标题是:“我是无辜的——查尔斯·奥尔布赖特获释后首度发声。”副标题:“警方在四十八小时期限内未能提供直接证据。”
舆论开始发酵,电台里、电视上、街谈巷议,全是同一个声音。
“奥尔布赖特先生是我们社区最善良的人,他给图书馆捐过书,在学校当过志愿者。”
“那些妓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她们得罪了谁。”
“警察就是抓不到凶手,找个替罪羊。”
榆树街442号的院子里,玫瑰开花了。深红、浅粉、乳白,一簇一簇挤在枝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香。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露珠还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像刚睁开眼睛的星星。
查尔斯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尖轻轻一点,椅子慢悠悠地晃了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隔壁的老太太拎着水壶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奥尔布赖特先生,今天的玫瑰开得真好。”
查尔斯微微侧过头,嘴角弯了弯。“是开得不错。您要几枝吗?回头我剪了给您送过去。”
“那我可等着了,你可别忘了。”老太太笑着又看了两眼玫瑰花,拎着水壶缩回了院子里。
查尔斯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茶杯的蒸汽在光线里袅袅升起,很快散了。他靠在椅背上,脚尖又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摇椅轻轻晃着,吱呀,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