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非首发 首发地:唐以洪的自留地(公众号) 文责自负
那天阳光很好,应该是整个冬季最暖的一天。李老头半眯着眼睛躺在家门口的轮椅上晒太阳,一听说我的父亲已回到村子,他耷拉在靠背上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或许因为兴奋,那双浑浊的眼睛有了几丝明亮的光。
随我进城后,父亲和村里的老头子们有十年没见面了,但他们还在断断续续地联系。父亲没进城时,我要给他买一部手机,他不干,说家里有一部座机就够意思了,用那洋玩意儿太麻烦。他舍不得花钱。
父亲其实是不愿意和我进城的,我好说歹说他都不听。后来我吓他,说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回村里种地,免得天天担心他。或许他真的怕我把房子卖了,又或许不忍拂我的一片孝心,他同意了。
刚到城里,父亲觉得什么都新鲜,时间久了就不耐烦了,说什么天天都像在笼子里。有一天,他站在窗前指着小区的内院说,那么大的地方,弄些水塘和假山……不如弄成一块地,大家一人种一小块多好……我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我和妻子早出晚归,只有节假日能够陪陪他。如果在老家,他还可以去和一些老头儿下下象棋,吹吹壳子,用把小锄头种点小菜,或为些小事儿与人吵吵嘴……现在连吵嘴的对象都没了,只能看电视,等我们下班……
后来,我给父亲买了一部手机,找老家的亲戚要了些电话号码。说,爸,没事可以和老家的人说说话。父亲接过手机,没有再埋怨我浪费,用起来麻烦。他主动找我教他怎样用微信和视频聊天,他靠在我的身旁,认真得像个孩子。
那以后,接打电话成了父亲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给我打,给儿媳妇打,甚至给读大学的孙子打。也给老家的人打,老家的人也常打给他。我听得出他和李老头联系的次数要多一点,他们聊的尽是村里的一些事情。有时候,父亲也会把从李老头口中听到的转述给我们,比如吃饭时他会突然来一句,你们知道吗,何老太死了。或者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来一句,罗老头喂猪时倒栽进猪圈,颈椎骨断了,没医治好,死了……某日,某个老头的儿子捧着骨灰盒回去了……
这些晦气的消息,从父亲的口中平静地说出,令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些恐惧的死亡场景。但我无法也不忍心阻止父亲谈论这些,他从李老头口中获悉的最多的就是死亡的事情,李老头是村里唯一一个为死人净身的人,也就是城里人说的入殓师或香烛先生,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留有他一深一浅的瘸腿的足迹,所接触的死人不计其数,他与我的父亲还能说点其他什么呢?现在的村子已不堪我儿时的村子,年轻力壮的都在城里打拼,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衰老和正在衰老的人,死亡的脚步偶尔在村子里响起,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父亲与李老头似乎有过节,那时我还没到城里打工。他们俩从不来往,即使在路上遇见了也互不搭理,在彼此的眼里,对方仿佛就是空气,后来我结婚,李老头也没有到我家来吃流水席,而村子里其他家的喜事,他一定会去的。那年我的祖父去世,父亲不好意思去请李老头净身,我带了一瓶酒去了,他正在收拾净身的东西,见到我就说,其实你们不叫我,我也会来的,老爷子又没得罪我,我去送他一程。在到我家的路上,我想打听父亲和李老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李老头说上辈人的事,你们碎娃儿掺和进来干什么?后来我问过许多人,他们说父亲个李老头从小就是那个样子。因此,我很纳闷,父亲和李老头是怎么和好的,那次我找亲戚要到的老家人的电话号码,并没有李老头的,大家都知道他们有过节。但究竟是什么过节呢,只有他俩明白。
后来,父亲生病了,腿痛得越来越厉害,带他去了几家医院都说是关节炎,但吃一两天药后又开始痛,我们担心是其他原因,托熟人在市中心医院提前预约了一个专家号。折腾了半天,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是肺癌,晚期,千真万确。我们不敢告诉父亲,怕他承受不了,走得更快一些。那段时间,赶上公司的效益不景气,我于是向公司请了长假……。父亲见我整天陪着他,就赶我回去上班,说一个小病死不了人,我现在好多了,说完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地板上微微地跳了跳,证实他真的好多了,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都是两个骗子!
医生给我说过,肺癌晚期是很痛的,但我只是偶尔在半夜会听到一两声呻吟,我知道父亲在咬着牙强忍着,他不想给我带来更多的压力……有一天他突然要求回老家,说什么在城里看病不方便,要提前约号,有时候约了还得等,进进出出都要打车,堵得要命……回村里好得多,打个电话,医生背个药箱就来了。
我说村里的医疗条件和医疗水平没法和城里比,医好了我陪你回老家看一趟,行不。父亲说你别哄我开心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是什么状况,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并不怕死,都八十多的人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老家终老……趁我现在还能走上几步……我再也无法拒绝父亲的要求,或许我到了那般年纪,说不准也会有他同样的想法。
我家的老屋只剩下两间陈旧的木阁楼了,那是祖父留下来的遗产。父亲挨着木阁楼两旁修建的两间瓦屋,在他进城后垮塌了,已是一片废墟。那天,父亲在老屋前站了很久,他迈进门槛时,长长地叹了口气,眼角有点湿润了,似乎有泪水要流出来,我知道这并非瓦屋垮塌的缘故,而是因为他终于回到了村里而感到激动。一会儿,木阁楼里开始热闹起来,村里的几个老人陆陆续续地来看望我的父亲,有的拿来了青菜,有的拿来了萝卜,或者土鸡蛋,说我们才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吃完了我们可以到地里自己割去。后来大家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正当几个老人寒暄得正带劲时,李老头在屋外叫开了:老唐!唐老头,老东西,我以为你说着玩的,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哈哈……真的回来了。李老头坐在轮椅上,两只手不停地转动着两个轮子,正朝木阁楼滚来……父亲喊:小心点,让我家娃子来推你……李老头见我真的去推他,赶忙从轮椅上站起来,一瘸一瘸吃力地向我们走来:老家伙,我还没老到无法走路了……有个老太太笑道:李老头,别嘴巴硬梆梆的,你直起腰杆走个正步让大家瞧瞧?
在阳光的照射下,从垮塌在阁楼门口的残土里飘出了阵阵潮湿的霉味,让我感觉置身在垃圾堆里,我于是对父亲说,你就陪叔叔他们聊吧,我去把门口的残土倒进外面的土坑里。我有二十多年没干过体力活了,把残土运到土坑里是一个艰难的事情,残土刚清理了一半就累得腰酸背痛。
“几个老家伙只顾着吹壳子,你们看那娃子,一个人装土,还要自己往外挑,都累的吃不消了,大伙儿去搭个手,挑不了土,可以帮他往筐子里装……”我坐在竹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的时候,听见刚才和李老头玩笑的老太太说。
”我早就说过,老东西要回来,我们提前帮他把屋子收拾一下,你们不信……”是李老头接过老太太的话茬在抱怨。在他们帮助下,门口的残土总算清完了。天黑时,他们才陆陆续续地回家,父亲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我又看见他的眼角潮湿了,似乎有泪水要流出来,我似乎更明白了父亲为啥要回老家。
那段时间,有老人隔三差五地来我家坐一坐,父亲偶尔也会让我陪他去他们家溜一圈。李老头来我家的次数最多,我害怕他聊死人的事情,因此总是在旁边打岔,父亲会抬头白我一眼,暗示我不该多嘴多舌。有一天,决定去找李老头,让他别在我父亲面前聊些死人,影响父亲的心情,我还没有开口,他却说开了,娃子,我看你父亲的脸色发黑,应该是肺癌吧,我估计他挺不了几天,趁他还能吃下,多给他吃点好的……我很反感李老头说的话,说,你又不是勾命的阎王,凭啥说我父亲活不了几天。哎,娃子,你别不信,我干净身这行都快六十年了,凭死人的脸色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得什么病死的,比如,得肝病死的脸是蜡黄的,肚子是胀鼓的,心脏病死的脸色发乌,肺癌死的脸色发黑,上吊死的舌头伸得老长……他越说越起劲,听得我毛骨悚然,赶紧离开。
没走多远就听见他在我背后喊,娃子,到时候别忘了让我送老东西一程,意思是他想给我的父亲净身。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要请李老头为父亲净身,这些年,村里的人在我的印象里都很模糊,唯有李老头的印象最深刻,大概的原因除了他瘸腿和终身末娶,主要的还是因为我从小就知道他是一个为死人净身的艺人,我记得有一个晚上,他在月亮下给我讲过一个为死人净身的故事,说有一次,他正给一个因上吊死亡的人擦拭身体,一只猫从旁边跑过,那人突然惊尸了,拖着舌头突然坐起来了……我被吓得一到晚上不敢离开父母半步。我不知道他讲给我的故事是不是真的,终究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坏的印象,或许这就是人性吧,记住别人的坏比记住别人的好容易多了。但现在我只是对李老头很好奇,他以前和我父亲究竟有什么过节,现在怎么突然又好上了。
李老头说的果然没错,我的父亲没过几天就卧床了,他的浑身痛的得像刀割,特别是前胸和后背的骨头痛得像被锤子敲碎了,他的脸色更加发黑,呼吸困难,估计癌细胞已经让肺功能严重受损。那天晚上,我按医生教的方法给父亲打了止痛针,他平静了很多,蠕动着嘴巴想要说什么,始终没有说出来,但泪水像珠子从眼角不断地滑落,我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胸膛,说,爸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父亲用他干枯的手握住了我,他终于开口了,娃子我可能不行了,走后,你请李老头……李老头来给我净身。我说爸,我给你擦拭身体,让我最后一次给你尽孝,父亲摇摇头说,不行,一定要李老头,你净不干净,只有他才能够……又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他这一身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李老头……在父亲的口中,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他和李老头的故事,父亲说,李老头的瘸腿是他造成的,那天他们在山坡上捉麻雀,他不小心将李老头挤下了山坡,他怕家里付医药费,祖父要揍他,因此始终没有承认是他所为,从此李老头记恨上了他,他也不敢面对,从此两个人几十年就没有了来往。直到我给他买了手机后,李老头联系了他,说十年没见面了怪想他的,都近八十的人了,不想把陈年的烂芝麻带道坟墓里去,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对李老头说声对不起。
父亲说,其实李老头这辈子也怪可伶的,从把腿摔残后,就没法干重活了,成年后,家里又穷,后来父母给他找了个师傅学给去世的人净身,就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了,觉得他不但瘸,而且一身沾满了阴气……父亲说如果不是他,李老头有可能和他一样儿孙满堂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
父亲给我讲他和李老头的时候,脸上挂满了泪水,我说,爸,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李老头都不再记恨你了,你该释然才对。父亲摇摇头说,他越这样我就越感到这件事情像污垢长进了我的皮肤,扣不掉了。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娃子,我走后,你对李老头好些,像对我一样,你要常常回来看他……说到中途,父亲突然满头大汗,嘴角在不停地抽动,我赶紧又给他打了止痛针,他又平静了下来,但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弱了,他抓住我的手说,一定要叫李老头给他净身,他想干干净净地走,我点头,但他却要我去把李老头叫来,好像有点不相信我会照他说的去做。于是,我用父亲的手机给李老头打了个电话,说父亲有点挂他。
李老头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满脸通红地看着我,他想抬手,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李老头说,老东西要走了,赶快通知亲朋好友。我把父亲抱在怀中,说,爸,李叔来了,父亲慢慢地扭过头,用无神的眼睛看着李老头,他的嘴巴又蠕动了几下,嘴角在不停地抽动,泪水再次像断线的珠子流了出来,我估计他已鼓足了勇气要把当年的事说出来,但他已无能为力了,因此只能用泪水表达歉意。
给父亲净身那天,李老头坐着轮椅,比谁都来的早。
他上完香,点然纸钱后,在我父亲的遗像前默默地站了一会。转过身时,我看见他的眼角也潮湿了。然后,他一瘸一瘸地走到一只木箱子前,拿出准备好的净身水和净身帕,他最后从木箱里拿出了一套化妆的工具。他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带着一种神圣的意味。李老头说,人间是一个大染缸,会染上一些脏东西,无论你生前如何光鲜,也只是一种表象,如果死了不净身,走得不干净,也没有尊严,净身还可以把在世上受的罪和委屈全部洗干净,死去的人才能一生轻松地带着灵魂和肉体到另一个世界。
开始给父亲净身了,李老头让我的儿子在旁给他递净身的东西,儿子不敢靠近我的父亲。李老头说,怕啥呢,你娃太小,还不知道最不应该怕的是死人,其实活人最可怕。儿子似懂非懂,畏畏缩缩地靠近了一些。
李老头一瘸一瘸地绕着父亲走了一圈,边走边往父亲的身上洒了几滴净身水,说,老东西,我来送你了,先给你润润身子,习惯一下水温,你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下河洗澡,也要用水拍拍关节的。然后他坐下来,为父亲化妆。老家伙,别黑着脸啊,高高兴兴离开,不听是不?等会儿我给舞个大花脸,去把勾命的阎王吓一跳,他一边化妆一边和父亲说话,好像父亲真的能听到一样。
化完妆,父亲发黑的脸看起来有点红润了。李老头说现在开始正身,给老家伙鸣炮,于是鞭炮声劈里啪啦地想起来,在鞭炮声中,李老头抬了抬父亲的下颌,又扶了扶父亲的后颈,顺着后颈往下移,他的手指在父亲脊柱骨上一节一节的推动。推到下肢时,李老头顺了顺父亲的腿说,老东西,你的腿好直,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渴望能拥有两只你这样的腿,你看我这辈子走路一瘸一瘸的,像一只鸡在不停地啄食。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给你说,但没有勇气开口,其实我的腿不是因为你变瘸的,那天我是被一根树藤绊倒才摔下山坡的,当时碰巧你在我的身旁,所以我……哎,都是我……不值啊,我们置了一辈的气……李老头说下去了。他一边流泪,一边将净身帕放进净身水里揽揽了揽,拧干,开始给父亲擦身子,擦得很慢,也很轻,仿佛怕把父亲弄痛了。擦到大腿时,他又对着父亲说开了,老家伙,你是我第六百八十一个净身的人,你倒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走了,我呢,我在想,谁又来给我净身呢?想想我们之间的事,我就感到一身里里外外都长满了污垢……
在哀乐声中,李老头为父亲净完了身。父亲入棺时,我和儿子终于忍不住嚎啕起来,李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你父亲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走了,应该是白事中的一件喜事。说完就拖着一副破嗓子吆喝道:升棺!奏乐!送老东西上山!父亲就这样走了。
李老头的身体至今还很硬朗。我想起他就会回村去看看,他还在为死人净身,一直没找到净身的传人,但他给死人净身不再收钱了,我不太理解,他说,我现在是在自己为自己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