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成之妻蒋桂娘述略(郭艾晨)

英王陈玉成是太平军后期的主要将领,与藤县同乡李秀成齐名。他早年领导童子军,勇猛强悍,因翻墙夺得汉皋而成名,封王时间比大十四岁的李秀成还早,以致二人不和,难以协同作战。陈玉成的结发妻子叫蒋桂娘,齐安麻城人,武馆拳师之女,生于1840年,自幼习武,臂力过人,为练双刀,手提两筐稻谷,行走如常,且练就飞刀绝技,人称“双刀神女”。1853年,太平军西征至齐安,父亲担任太平军武术教官,蒋桂娘加入坤妹营。第二年,十七岁的陈玉成率领500名童子军攀爬汉皋东门城墙,偷袭得手,而十四岁的她在女军作战中极其勇猛,逐渐引起陈玉成的注意。十八岁后,她在坤妹营担任教官,是太平军后期的著名女将。太平军前期的著名女将,其实只有苏三娘一人,是天地会的女首领,太平军水师统领罗大纲之妻,善使飞镖,而洪宣娇实乃精神层面的“天父之女”(她在金田传教时,多次狂言妄语,凌驾于洪秀全上,被狠狠抽打,不得干涉军政,而此后的太平军女将、女官,皆被严厉压制,以致有关史料残缺不全),并无武功,其在演义故事中善使双刀的设定,应该源自蒋桂娘。陈玉成跟齐安始终具有不解之缘,在齐安城三进三出,后派部下赖文光长期驻守齐安,完成了由童子军头目到英王的重大转变。他驻守蕲州,保护田家镇的长江战略要冲,转战齐安各地,在寻阳保卫战中,用长矛刺伤“湘军巴图鲁”塔齐布的面部。受封英王、端掉江南大营后,1860年春,二十三岁的陈玉成与二十岁的蒋桂娘在天京完婚,达到人生的巅峰。蒋桂娘转型为贤内助,婚后生下一子,取名陈天宝,住在安庆英王府。

1861年,陈玉成多方营救,被曾国藩识破玄机,无法解决安庆之围。另一重要原因是,陈玉成与李秀成昔日抢夺江南地盘,反目成仇,以致李秀成在救援英王老巢安庆的问题上敷衍塞责,只派少量人马前去。安庆被清军攻陷,蒋桂娘带着孩子渡过长江,逃到天京金陵,后得知陈玉成在庐州,遂前去会合。庐州被围后,副将赖文光建议西逃至齐安大别山一带,昔日的根据地,保存军事实力,但陈玉成认为庐州是天京的北大门,只能固守待援。1862年,陈玉成被暗中叛变的奏王苗沛霖欺骗,利用故交做局,谎称联合抗敌,被诱捕于寿州,作为其降清的投名状,致使江北大片土地沦陷。在赖文光的联络下,捻军张乐行答应半道劫囚,而为避免生变,清廷将原本押赴燕京的陈玉成,改为途中就地凌迟处死,年仅二十六岁。蒋桂娘强忍悲痛,逃出失陷的庐州,再次偷偷返回金陵,决心将陈天宝抚养成人。陈玉成的侍妾王氏和吕氏,均被清军抓获,因年轻貌美,均沦为清军将领的侍妾。反复无常的淮右人苗沛霖,早年是塾师,投奔捻军后又抵御捻军,投奔太平军后又背叛太平军,只想在清军、太平军、捻军之间,寻求自己的军事利益,经营自己的“苗家军”,因而被视为中国近代第一个割据军阀。他得不到清廷重用,心怀不满,翌年重新联络太平军反清,被僧格林沁击败,死于乱军中,而且几乎被灭族。作为“清代于连”,他是最失败的一个。苗沛霖还做了一件缺德事“女俘换饷”,将俘获的年轻女子聚集一起,主要是太平军的女兵女眷,组织起来在城中卖淫,将所得大量资金充当军饷。

对于出卖友军的苗沛霖,陈玉成评价他:“真是无赖小人,墙头一棵草,风吹二面倒,龙胜帮龙,虎胜帮虎,将来连一贼名也落不着!”在“清代于连”系列中,马新贻、刘维桢也出卖朋友,将朋友之血作为投名状,前者心如蛇蝎,做尽坏事,最终被朋友张文祥刺杀,后者在地方做了很多善举,将功折罪,落得善终;韦小宝游走于各种政治势力之间,最大好处是坚决不出卖朋友,最后在天地会和康熙帝之间,散尽毕生积累的钱财,以满足他们对于鹿鼎山宝藏的渴望,带着七个女人归隐而去。出卖朋友这一损招,在历史故事和文学故事中经常被运用,往往成为致命的“杀手锏”,足以改变一个人和一个集团的命运。《三国演义》中,周瑜利用故交蒋干做局,杀死了曹军水师蔡瑁,而蒋干不甘心被故交欺骗,再次登门质问,却再次被骗,中了铁索连船、火烧赤壁的计。苗沛霖跟周瑜是同乡,因此被称为“小周瑜”。关羽大意失荆州,主要原因是被友军吕蒙、陆逊做局欺骗,写信曲意奉承,假意出兵攻打樊城,背后假装商船,白衣渡江,又假装汉军,叩开了荆州城门。《水浒传》中,林冲被朋友陆谦出卖,最后杀死陆谦,火烧草料场,风雪之夜,投奔梁山。武松被朋友施恩利用,替他出头,醉打蒋门神,还说得过去,随后被假意提拔自己、许配丫鬟玉兰的张都监出卖,差点命丧飞云涧,因此才有了血溅鸳鸯楼,大开杀戒,连杀15人,包括玉兰等几个丫鬟,连刀都砍缺了。《红楼梦》中,贾府提拔了作为林黛玉塾师的贾雨村,做了应天知府,随后步步高升,“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最后联合忠顺王出卖贾府,甚至诬告贾宝玉所写的一首诗是“反诗”。呆霸王薛蟠原本横冲直撞,无恶不作,在跟贾宝玉行酒令时,吟诗“女儿愁,绣房蹿出个大马猴”,也觉得很风光。但是,他看中了贾宝玉的朋友柳湘莲,在酒宴上意乱情迷,百般调弄,跟随柳湘莲一起骑马到了城郊,被痛打一顿。此后,薛蟠变得窝囊起来,被新过门的妻子夏金桂压着,弄得家里鸡犬不宁。《西游记》中,孙悟空最开始被太白金星骗,封了弼马温的小官,被如来佛祖骗,被压在五行山下,被师傅唐僧骗,着了紧箍咒的道儿,而这些都是来自天庭高层权力的权谋术,很难防备和抵抗。练就“火眼金睛”的他,在随后的漫漫取经途中,识别了很多妖怪,欺骗了很多妖怪,唯独被骗惨的一次,是被故交牛魔王夫妇欺骗。他先被铁扇公主骗,拿了假扇子,后是拿了真扇子,被牛魔王所变的猪八戒骗。按道理,前面被骗了,孙悟空应该很珍惜手里的扇子,但他遇到的是猪八戒,自己的同事和朋友,取经团队中最要好的哥们,即便有“火眼金睛”,也会疏于防范。

1864年7月,被围困两年的金陵天京,最终沦陷,堕入人间地狱。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在《能静居士日记》记述:“破城之日,全军掠夺……见人即杀,见屋即烧,子女玉帛,扫数悉入于湘军,恰逢六月,尸骸塞路,臭不可闻……分段搜杀,三日之间,毙贼共十余万余人,秦淮河尸首如麻……其老弱本地人民,不能挑担,又无窑可控者,尽遭杀死。沿街死者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杀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号之声达于四远。秦淮长河,尸首如麻,其乱如此,可为发指。”有些将领独自霸占七八个少女,只顾取乐,有些士兵为争夺一个美丽女子,发生火并。《清史稿》记载,曾国荃吉字营悍将李臣典,在天王府里抢夺洪秀全遗留的后妃18人,“连御十女,恃壮不休息,不久,卒于军,年二十七。”曾国藩在《李臣典病故请恤折》等奏稿中,称李臣典在抢挖地道、攻城先登时,屡次受创,又兼夏日酷热,感染疫病,不治身亡。清末赵尔巽在撰写《清史稿》时,还是采用了野史流传甚广的“纵欲致死说”。湘军攻进城里,疯狂烧杀奸掳,半数忘了打仗,以致局面一片混乱,幼天王、洪仁玕、李秀成等少数高层借机突围而出,逃出了天京。曾国荃随即派兵追杀,抓捕了幼天王等人,但是有些人彻底逃脱,从此隐姓埋名,包括蒋桂娘、傅善祥,以及洪秀全的两个嫔妃。越是集体结伴逃走的,越是容易被捕,越是单个化妆逃走的,越是容易逃脱。湘军是高薪制的私人招募武装,普通士兵月薪5两(八旗兵月薪2两、绿营兵月薪1.5两),每杀一人奖15两,每攻一城允许烧杀淫掠三天,而湘军军费主要靠抢夺和卖官,与苗沛霖不同。湘军官兵每到一地抢来的金钱、珠宝、古董、字画,连同积攒的工资,都及时寄回湖湘老家,抢来的大型货物、建筑构件,以及自己糟蹋过的年轻女人、小孩,在“封刀安民”之后,都及时出手卖给附近的人,换成银子。攻陷天京、奉命解散后,他们直接将这些“子女玉帛”运回老家,要么做妻妾、仆人,要么高价卖给老家人,每个人都当上了地主和乡绅。曾国藩号称治军严厉,颁布《爱民歌》在湘军中传唱:“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生。……在家皆是做良民,出来当兵也是人。官兵贼匪本不同,官兵是人贼是禽。……如今百姓更穷困,愿我军士听教训。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但是,湘军其实跟战国秦军一样,是奖励杀人的,是鼓励屠城的。正因如此,曾国藩被人称为“曾剃头”“伪君子”。

此时,“乱世佳人”蒋桂娘女扮男装,带着孩子成功逃出天京,在陈玉成旧部乔装的暗中护送下,前往陈玉成老家南越藤县,也即北宋“苏门四学士”秦观被贬、病逝之所。进入湖湘地界,传闻清军在两广抓捕返乡的太平军(农民起义在失败后,往往会返回故乡,继续顽抗,比如黄巢、方腊、陈友谅、李自成),几名旧部男子就抛下母子,纷纷逃走。这些返乡或四散的太平军,本意是解甲归田,大多数被查出来处死,只有少数遁入山林,隐姓埋名,繁衍后代。蒋桂娘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担心回到藤县被抓,只能在所流落的湖湘资兴就地隐居,给大户人家打工,以此养活儿子。因为自己会武功,她时刻告诫自己不要露马脚,更不会以此混饭吃,否则容易惹事上身。凭借自己的姿色,她本可改嫁他人,但是她心目中只有陈玉成,无法再让容忍一个普通的男人,更何况重组家庭,会影响儿子的成长和血脉。陈天宝长大后,在药店当学徒,年近四十岁时,才积累一些钱财,在母亲的安排下,娶本地武秀才之女为妻,可惜造化弄人,没有生养,遂在母亲的作主下,再娶家中婢女为妾,不用花钱,生子陈慎初。五年后,光绪帝和老佛爷先后去世的那年,因积劳成疾,无钱治病,陈天宝与小妾先后病故,造化再次弄人。年近七旬、坚韧不拔的蒋桂娘,独自挑起生活重担,将孙子陈慎初抚养成人,于1924年张罗婚事,有了重孙。1926年,自感任务完成的蒋桂娘,倏然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临死前,她反复叮嘱陈慎初,有机会返回藤县定居,且不要忘记自己是陈玉成之孙。1980年,犹豫再三的陈慎初老人,决定带着全家六口返回藤县定居,自称陈玉成之孙,详细讲述昔日往事,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因身份特殊,他很快当上藤县政协第一、二届委员。

电视剧《太平天国》中,充斥着各种奇特的三角恋情,而陈玉成被洪秀全之女和曾晚妹同时爱着,两个女孩都是虚拟角色。戏里,曾晚妹是曾天养的孙女,戏份相当足,对陈玉成死缠烂打,爱得轰轰烈烈。曾天养是太平军的早期悍将,奉命西征,与陈玉成的上司韦志俊平级,曾经协同作战,赢得1854年的齐安石门之战。尚属童子军头目、负责后勤的陈玉成,在汉皋之战中展露头角,利用曾天养的抄袭后路战术,拿下汉皋城。曾天养因与湘军悍将塔齐布单挑,刺伤其战马,但不幸摔倒,被人砍杀,后来陈玉成与塔齐布格斗,刺伤其面部,其后固守江州,逼得塔齐布吐血而亡。电视剧中,当陈玉成被清廷抓获、准备斩首时,在人群中观看的曾晚妹,突然跳出来,跟他上演“刑场上的婚礼”,让曾国藩很感动。历史上的蒋桂娘却是带着陈玉成的遗孤,偷偷前往其故乡,中途受阻,隐居下来。曾晚妹的戏份超过了周迅所扮演的石益阳,后者是客观冷静的女谋士,拒绝跟义父石达开出走西蜀,嫁给忠王李秀成,留居苏州忠王府,在丈夫被杀时,自杀殉情。其实,忠王府是太平天国里仅次于天王府的奢华王府,以拙政园为基础进行扩建,金碧辉煌,有若神仙洞府,被清军攻占后,大部财产被李鸿章攫取。拙政园似乎是被诅咒的园林,历届园主几皆倒霉,如钱谦益、曹寅、李煦、李秀成。相比之下,曾晚妹的“癫狂劲儿”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她的历史原型,正是蒋桂娘。蒋桂娘算是太平军失败后的第四个传奇人物,而且是唯一的女性。电视剧《大生意人》中,李成的历史原型是陈玉成,其妻白依梅的历史原型是蒋桂娘,生下遗腹子后,托付给人抚养,为丈夫殉情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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