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集团汇报。从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到现在,我一直在卷这份报告,写完一版,推翻;再写一版,再推翻。到今晚我数不清旋了多少圈,只记得鼠标垫边缘被磨出一道浅浅的痕。
写着写着,有个念头一直冒出来:PPT不就是写字楼的流水线吗?我拿着鼠标,在这一方天地里耕耘,跟农民在田里耕田、樵夫在山里砍柴、渔夫在水里打鱼,好像没什么两样。
耕田是天不亮就下地,一垄一垄地翻,翻完直起腰看看,地还是那块地,第二天接着翻。
我的地是16:9,我的犁是鼠标。我在上面翻土、起垄、除杂草,把一页页幻灯片摆得整整齐齐,讲究间距和对齐,像插秧。做完了给领导看,领导说这垄歪了,重来。
农民种的是稻子,樵夫砍的是柴,渔夫打的是鱼。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在种什么。而我们这群人,把一页页字块码进方框里,码到深夜,第二天醒来发现,那块地又要重翻一遍。
区别只在于收成。农民一年收一季,我们一个月收一次。月月有,比姨妈还准。这个月过了,下个月还有。
隔壁组写PPT的是位清华毕业、10+年国际咨询公司经验月薪5W+的老男人,他每个月最重要的工作也是在PPT里耕田。
而我们组写PPT的是我。双非毕业没有跨国企业经验月薪嗯就算了不说了,那一刻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原来在这栋楼里,学历和资历都不是免死金牌,谁都得回到那一方天地里重新耕。
今晚我的Boss走过来,在我电脑上登录了他的熊猫PPT终生会员。他说,这曾经也是他吃饭的家伙之一。我盯着那个会员标识看了很久,像一个老农把用了半辈子的锄头,递给刚下地的人。
刚入行那几年,我以为PPT是个工具,会做就行。后来才明白,它是这栋楼里的通用语言。有个想法,说出来,别人听听就过去了。做成PPT投屏出来,它就有了重量。同样的内容,从嘴里出来是意见,从屏幕里出来是方案。这栋楼认屏幕,不认嘴。
所以看,五万月薪的咨询顾问在做PPT,我在做PPT,刚毕业的实习生在做PPT,我的Boss做了二十年,还得留着那个终生会员。
不是谁不会,是这栋楼离了它不转。开会要它,立项要它,汇报要它,连每月每季每半年每年总结都得靠它撑场面。它像写字楼里的水电气,平时不会想起它,一旦停了,整栋楼就黑掉。
我一边啃着KFC的汉堡一边吸着KFC的可乐在想,既然最后还是要推翻,前面那些圈是不是白旋了。
后来想通了一点:第一版是我想说的,第二版是领导想听的,第三版才是两者能对上的那个。每一次推翻,不是把土铲掉,是把土翻松。翻过的地,下一版下笔更快,因为知道哪些垄不用再起。
只是这个过程太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键盘声,和隔壁工位偶尔的一声叹气。
写到这里,我忽然不觉得苦了。农民种地,是因为地不会跑。我们做PPT,是因为下周一那个会也不会跑。
它就在那儿等着,不管今天旋了多少圈。所以明天我还是会打开那份文件,把鼠标放回这块田里,一垄一垄地翻,翻到能交出去为止。
只是我想记住一件事:翻地的人,和地里的收成,是两回事。地是公司的,力气是我的。哪天不在这块地上了,我扛着的那把犁,还是我的。虽然也不知道以后这把犁到底有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