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问卦,偏宫有期

郭辉靠在回朐城的车上,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自嘲的笑。他终于把自己那点可笑的自我感动扒干净了——什么侠客,什么恩客,还特码学人救红尘,全是他给自己编的戏。

他就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看的懦夫,躲在制服和任务后面,借着酒和陌生人的身体,发泄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第二天用一串珠子、一碗馄饨、一句道歉,给自己披上一件“我还是个人”的衣服。小水那句“你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夸他,是在替他圆谎,他竟然还信了。

车开进城区,郭辉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沉下去了。他重新变回那个干净利落、一脸正气的刑警,连喘气都调回了平时最稳的节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最深处,不是放下了,是藏起来了。回到单位他逼着自己扎进案子里,审人、蹲点、抓人、写报告,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同事们觉得他最近不对劲,像憋着一股火,下手比以前狠,眼神比以前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累把自己压住,免得心里那头野兽跑出来。可越压,反弹越厉害。

就在这时,队里接了个案子。医院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味,王国庆眼睛红通通的,举着一条写着“草菅人命,还我孩子公道”的白布,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牛。表弟袁鑫和其他亲戚陪着,医院一直不给说法,还报了警。本来是一起医患纠纷,结果院方拿出一份报告,说孩子是因为没打白喉疫苗才出的事,不认就做尸检。“尸检”这俩字,像一把刀子捅进了王国庆夫妻的心口。

派出所调解室里,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郭辉穿着便衣走进来,冷着脸说案子移交刑侦支队。他眼神扫到角落里扶着王国庆的那个年轻人时,脚步一下停住了——是袁鑫,青石村给程垚送包子的那个人。他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孩子的死因,现在由我们接手。”郭辉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定在袁鑫身上。王国庆抬起头,不认识这个刑警,只是死死抓着表弟的胳膊。郭辉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很稳:“医院要是撒谎,我把真相挖出来,把这医院翻个底朝天。”王国庆眼泪一下涌出来,抓着郭辉的袖子不撒手。郭辉没挣开,但眼神又不受控制地瞟向旁边的袁鑫。

他知道自己接这个案子,不光是刑警该做的。他心里有个见不得光的念头——他不想看见袁鑫再难受一回,他想在他最难的时候扶他一把。哪怕这份好心里头,藏着他说不出口的私心。“不行!我死也不干!”王国庆猛地站起来,抱着孩子的遗照,嗓子都喊劈了,“他才三岁!你们要拿刀剖开他?你们还要让他再疼一回吗?!”袁鑫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又没出声,只是伸手扶住王国庆的胳膊,像是给表哥一个支撑,也像是给自己找个站稳的地方。

看着这兄弟俩,郭辉心里那股因为袁鑫翻起来的阴暗念头,被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苦压了下去。“行,”郭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不尸检。”王国庆和袁鑫都愣住了。郭辉蹲下来,语气放慢了:“医院说没打疫苗,我们就去查疫苗记录;他们说心衰,我们就调这几天的药单、护理记录和监控。只要他们有一点违规,我能从病历堆里揪出来。孩子不用再挨一刀。你们信我,剩下的我来办。”

案子移交刑侦支队后,不到一周医院就扛不住了。郭辉和法医从病历里找出一堆问题,院方没了当初逼人尸检的硬气,最后私了了。一笔钱打到了王国庆账户上,事情算是结了。可郭辉再见到王国庆和袁鑫的时候,没从他们脸上看到半点“讨回公道”的松快——王国庆像是老了十岁,整个人被掏空了;袁鑫站在旁边,眼眶还是红的,嘴抿着,像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郭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心里那头因为袁鑫躁动的野兽忽然安静了。他看着这俩人被这事儿碾过之后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在火车上、在会所里、在镜子前那些因为得不到而产生的阴暗念头、那些自己折腾自己的矫情,真是太可笑了。在真正的生离死别面前,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轻得跟灰一样。

案子结了,钱赔了,郭辉的日子却像一摊死水。下班后他没回宿舍,开着车回了一趟家。他跟袁鑫住一个小区,只不过一个南头一个北头,平时碰不上。他为了躲老妈催婚,早就不在家住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熄了火,车窗摇下来。夏夜的风潮乎乎的,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味儿,可他只觉得冷。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敢大声念的人。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袁鑫一个人走回来,步子比平时慢,像肩膀上压着东西。他在小区门口石墩旁边停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郭辉心跳得厉害,盯着袁鑫的侧脸,以为程垚会出来,或者程垚就在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可什么都没有。

夜里很静,只有袁鑫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三土,你早点睡吧,太晚了……我哥刚睡着……嫂子这两天好点了……没事,我挺好的,你别担心……”郭辉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掐着方向盘,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股熟悉的嫉妒又缠上来了。袁鑫还在说,语气里都是累和硬撑:“……我知道……你在家照顾好自己……过几天我就回去……”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头往外拔了一截,然后转身进了小区。郭辉坐在暗处看着袁鑫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那是别人的日子,有别人的电话在等。他等了一晚上,只等到一通电话,他已经觉得够了。他重新打着火,车嗡了一声,掉头开进了夜色里。

在青石村的程垚不知道自己又躲过了一劫。他正为王国庆家的小宝难受——前段时间冯森的儿子没了妈,这回是妈妈没了儿子。人为什么要有七情六欲,要有生离死别?案子结了,朐城入了秋。天高了,风干了,街上树叶落了大半,一阵风扫过就簌簌响。再过两天就是中秋,城里到处挂着月饼广告,可这热闹跟郭辉没什么关系。队里结案休整,他难得歇一天。他哪儿也没去,收拾了一下开车出城,一路往青石村走。秋天的山路清冷,庄稼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田垄,远山罩在薄薄的雾里。他心里那团乱麻,从那天晚上在梧桐树下枯等之后,就一直堵着,不散不化,憋得他喘不上气。他不信鬼神,不信命。干刑侦的人,靠证据定是非,靠法理断黑白,不该信算卦。可他太乱了,乱到想找个人点一句、断一句,哪怕只是图个心安。

车停在村口,秋风从窗户灌进来,凉得透骨。程垚家的小院安安静静,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扫成了一堆。檐下干干净净,秋日上午的阳光薄薄地铺着,温温的,不烫人。郭辉站在门口静了两秒,抬手敲了门。开门的是程垚,穿着一件素色薄外套,看见郭辉微微一愣,然后让开门口:“你是郭警官,找师父吗?他出门了。”郭辉有点意外:“你认识我?没事你给我看看一样。”“听袁鑫提过你,他说表哥家出事全靠你帮忙,还说之前在我家门口远远见过你一回。”郭辉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听见这话悄悄松了一点,嘴角压下去一点笑意。原来袁鑫跟程垚提过自己,不是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原来是袁鑫跟你说的。”他跨进门,秋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擦过去,“心里乱得很,再过两天中秋了,过来找你卜一卦,问问往后的路。”程垚把院门掩上,引他到石桌旁边:“坐吧,我给你倒杯水。”石桌凉丝丝的,阳光斜斜铺在两人中间,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还没等程垚起卦,郭辉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累和自嘲:“我干刑侦的,天天跟案子、跟死人打交道。别人都敬我一身警服,可我自己觉得,我跟那些刀口舔血的人没什么两样。一样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土匪为钱拼命,我为职责拼命,可我压得住所有案子,压不住自己心里那些念头。人前像个人,人后全是拧巴。眼看中秋要团圆了,我反而看不清往后的路。不求发财升官,就想活得踏实点,别再被心里那些东西困住。”程垚安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眼底透亮,不惊讶也不评判。

程垚听完郭辉的话,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起卦。他先给郭辉续了一杯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卦筒里的几枚铜钱倒在掌心里,慢慢推演了一遍。铜钱落定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郭辉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卦象上看,你最近没什么大碍,过了年会有喜讯,高升。”郭辉听他说完,心里稳了一些,又补了一句:“那再帮我看看婚姻吧。”

程垚低头又看了看卦象。这一回他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手指在卦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大好直说的东西。然后他收起卦象,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也还是平平的:“你这个人,晚婚。三十二岁之后才会定下来。”他把卦象往旁边推了推,“你那个缘分,比你小不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郭辉又问了一句:“不会现在还是小孩吧哈哈?”程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着年龄现在应该还是高中生,不过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郭警官,老牛吃嫩草啊!”一句话给郭辉闹了个老脸一红,他急忙掩饰了自己的尴尬,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二了。”

郭辉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二十八,比他大六岁。他说的那个人比自己小十几岁,看来不是他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拧巴的念头松了一些,以后他站在旁边看着就好,不是一路人,正好让自己死了心,去了心魔。他笑了笑,把刑警那股冷硬收起来,语气松快了些:“那我比你大不少,别叫我郭警官了,生分,叫郭哥或者辉哥都行。”程垚点了点头:“好,辉哥。”这一声“辉哥”落进耳朵里,郭辉觉得心里那个疙瘩好像也没那么紧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晃着。郭辉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往后心里再有解不开的事,我还能来找你吗?方便留个手机号和QQ号?”程垚没有多想,报了自己的号码。郭辉一个字一个字存进手机里,备注名写的是“程垚”。存好了他冲程垚点了点头:“今天谢了。”然后转身走了。

村口秋风凉飕飕的,远山还浸在上午的薄雾里,太阳正从东边慢慢往上爬。郭辉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点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程垚。然后他放下手机,打着火,车慢慢驶出了青石村。秋风吹着车窗外的树叶,满地都是,沙沙地响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继续往前开。

他不知道那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但至少他不用再猜了,也不用再把自己往那条死路上逼。他开着车,觉得今天上午的阳光好像比昨天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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