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前,没有留给我什么遗产,甚至一个字都不曾留下。因为那时我太小,趴在一楼某间病房的窗户,看着病床上戴着呼吸器的爷爷。他两眼空洞发呆,谁都不记得,却唯独记得我,只要我站到窗口,他就能看见我,呼吸罩里裂开一丝苍白的笑容。
那是1999年,离千禧年还有大半年,一个炎热的夏天下午,爷爷露出的笑容,印在玻璃窗户上仿佛化成一滩水,模糊得不行。我记得我那时有些着急,很想冲进病房,始终没能成功。小孩子不被允许进重症病房,只能站在玻璃窗外见爷爷的最后一面。
听爸爸说,爷爷生病了,具体是什么病爸爸没有说,大概是看我太小,说了也不会懂。我懵懵懂懂地看着玻璃窗里的爷爷,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仿佛滴了几滴润眼液,洇湿一片,眼角悄悄滑下一行闪烁的泪,与那苍白的笑容相呼应,变成一副令人震撼又悲恸的画面。
后来历经多次人生中生离死别的我,回忆起爷爷那个时候的模样,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爷爷,其实是在用心跟我告别。他谁不记得,只记得我,知道我是他的长孙女,也是他亲手抱过的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爷爷相处非常短,我想不出爷爷曾经留给我什么言传身教,也没有多少温馨的画面长存。我唯一能够想起来的,只是佛龛上摆着一张爷爷的黑白遗像,而且透过遗像,我总是会想象了无数次和爷爷从未有过的相处:我上学的时候爷爷骑着单车大老远地来接送我;我被爸妈斥责的时候爷爷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我;我饿了的时候,爷爷变着魔法般拿出糖果给我;甚至在我有些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爷爷会陪着我推心置腹地彻夜长谈,让我明白很多大道理……
别人如何和爷爷相处,在我这里只能通过想象来弥补遗憾。或许,爷爷也是这样带着没能够好好陪着我长大的遗憾离世吧。直到我二十九岁那年,家里整理旧物翻出了一大推爷爷当年用过的东西,准备扔掉或焚掉,其中有一张老旧泛黄的本子,里面夹着一条破损不堪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牢牢封住了,而信封上面只写一句“致我的长孙女”这几个字,便明白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遗物,于是家人连忙微信呼叫我回家一趟。
我从外地风尘仆仆地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从家人手中郑重地接过那封信,我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细细琢磨,我才明白自己好像有点期待,期待爷爷留给我什么东西,哪怕是改变我一生的一句遗言也好。
我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倒出一张小小的相片,照片里略显年轻的爷爷双手抱着一团皱巴巴的襁褓,露出了婴儿的小脸。我凑近照片,才看清那个小婴儿显然就是我。我翻出背面,墨兰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几处洇散了,但仍能辨别出字来。
“1993年黄昏六点,我的长孙女出生。原本出生的孩子要留院三天,但我等不及,偷偷抱出来了。嘿,管他什么医院规定都是废话,我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去做,哪怕是结果不好,儿子和儿媳会责骂我,但那是以后的事。我的好孙女,希望你以后有想要做的事,就勇敢去做,管他结果好不好,只要你开心就好。”
看到这里,我脑袋里仿佛打开了记忆洪水,有几处遗失的画面接连出现,其中有一个片段缓缓播放在我眼前,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抱着空空的饼干盒,跑到正在打麻将的爷爷身边,大声撒娇:“爷爷,我饿了。”然后高举着饼干盒。爷爷笑着扔掉麻将牌,将她抱出来:“好好,我们立刻去楼下买一大包饼干,你开心吗?”……
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同时心里也明白,其实不是没有记忆,只是自己刻意选择忽略罢了。那一句“你只要开心就好”,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遗言。而且,只要自己任何时间开开心心,活得潇洒自在,也是对爷爷最好的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