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的老母亲
2021/12/8
钱红旗
“红旗,你的妈妈在哪里?”
一个冬日下午,母亲站在门前的廊檐下问我。
我装作不知道,回答:
“不知道。”
“个是死掉了?”
“没有死掉。在花垛,你去喊她回来。”
于是,母亲就颤巍巍的向花垛走去。
花垛是一块田地的名称,在我家的屋后的西北边,离家几十米远,那里我家分了两三分地,都栽种了油菜。我哄她去花垛,其实是让她走走,活动-下身体,别老是坐着。
母亲今年84岁,记忆力差得一蹋糊涂。说得最多的糊涂话是,“天天在你家吃饭,什么时候你也到我家吃去。”
我问:“你家在哪里?”
“在许庄。”
许庄是母亲的娘家。
还有好几回,在一个放杂物的屋里,母亲把两个大木头箱子搬到三轮车上,说要回家去——这个家当然是许庄的家。这个三轮车,过去都是母亲使用的,下田里干活,甚至于走十几里路回娘家,母亲都骑着它。——现在再也不能骑了。
母亲原来可不是这样。以前,母亲说话,那些农谚哲语,张口就来,虽然她认不得几个字。在她76岁的时候,我专门写了一篇散文《出口成章的母亲》。买卖东西,算个帐,不用笔、不打算盘,全靠心算,一瞬间的工夫就能算出来。而且记忆力特别好,不用说四个儿女的生日、出生时辰记得很清楚,包括死去的祖父祖母、甚至于曾祖父曾祖母的生日、忌日,都记得很清楚。每逢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的生日忌日,都在母亲的操办下,小祭一番。父亲就不管这些事,他也记不得这些日子。母亲的娘家,她的父母亲忌日,她还有一个哥哥的忌日(据母亲说,她的大哥,才十多岁,长得一表人才,被下乡的和平军打死了),她都记得清楚,每年都要回去祭扫。村里人每逢到红白喜事,都要向母亲咨询如何操办才不失礼,都说我母亲是最在行的人。母亲也很有文艺范儿,爱唱歌,我们从小就是听着她的歌长大的。——可见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
母亲的记忆力什么时候开始衰退,我记得刻骨铭心。
那是2017年冬天,是父亲生日的时候,在大连安家立业的弟弟重买了新房,装修完毕,听说颇豪华气派。弟弟孝心大发,回来带父母亲去他在大连的新家过几天。
不到一个星期,父母亲就回来了。
初回来,我们也很有新鲜感,想了解一下他们在大连时的情况。
我和妻子问母亲:“这几天你在哪里的?”
“不曾在哪里。”
“没有见到XX(弟媳的名字l)吗?”
“不曾见到!”
回答得很干脆!
我们不禁吃惊,母亲的记忆力竟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吃惊的同时,更多的是难受,母亲真的老了。
我想把这个情况告诉家里其他人,适好弟弟建了一个群,群里就是我们兄弟姐妹夫妻及各自的子女十几个人,还有外甥女婿。我就把跟母亲交谈的几句话发到群里。谁知弟媳看到,一下子就生气了,说:“为什么要提我的名字?”立即退群了。然后告诉弟弟,说把她买菜做饭招待他们的功劳全说没了。弟弟居然也非常生气,也退了群,并打电话来责备我。
我真的很气愤,觉得弟媳理解力差,几句话里根本就没有得罪她的意思(我专门问过姐姐,姐姐也说没有得罪她,这几句话完全能说);其次,她说不能提她的名字,立即退群,显示出她傲慢看不起人;第三,她去告诉弟弟,让弟弟来指责我,简直是煽风点火,挑拨离间;还有,她只知道,她招待公公婆婆的功劳,对婆婆的记忆力衰退毫不在乎漠不关心,是冷漠自私的表现。而弟弟居然也理解力差,还一味护短。
鲁迅说,我的确时常解剖别人,更多的是解剖自己。我也应该反躬自省,解剖一下自己。弟媳毕竟不跟公公婆婆生活在一起,对婆婆的衰老变化感受不到,总以为她的婆婆有个金刚不坏之身,总是身强体健,思维敏捷,婆婆记不得她、忘掉她的功劳,她当然要生气了。
说到底,应该是我的理解力差。我是错怪他们二位了。
因这件事印象深刻,我能确切地记得母亲记忆力急遽衰退的时间是她80岁的时候。我现在也感觉自己的记忆力不行,有些事过后不久就忘掉,怕是母亲的遗传吧。
母亲现在不能自己洗澡,不会穿衣服,又患有高血压,天天须服药。但幸好父亲不像她这样,还能照顾她。姐姐也经常回来给她洗澡洗衣服。
《诗·卫风·伯兮》:“焉得諼草,言树之背。”每次回来,坐在门前的母亲还认得我,说:“红旗回来了。”看着母亲矮矮的身躯、苍白的头发、慈祥的面容,既幸福又不无伤感,——母亲太老了,眼眶不禁有些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