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元节,按老家“提前一日祭祖”的规矩,这日子得给逝去的亲人烧纸,心里最惦记的是父亲——他就我这一个女儿,中元节这般重要的日子,说啥也不想缺席。可偏赶上事儿扎堆,搭档要送孩子去上大学,班里的所有工作都落到了我一个人肩上,一边是放不下的父亲,一边是教室里几十个等着我的孩子,心里跟拧了麻花似的,既焦虑又两难,总怕顾此失彼,既怕缺席了对父亲的惦念,又怕耽误了孩子们的功课。
其实早在周三,大弟就特意打电话来,问我啥时候回家,好提前准备饭菜。我在电话里匆匆跟他念叨了学校的情况,说班里离不开人,回家时间定不下来,反复叮嘱他别等我吃饭,免得耽误一家人的时间。到了晚上,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给婶婶打了个视频电话,把班里的事儿、没法确定的回家时间再絮叨一遍,和婶婶视频电话时,我忍不住说起自己还放心不下班级里的孩子。一旁的叔叔听见了,插话劝道:“要是忙,就别来回跑了,反正是家里有人去烧纸。”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瞬间戳中了我心里最愧疚的地方。想到没能按时回家祭拜父亲,再对比家人的体谅,我更觉惭愧,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哽咽着对屏幕那头说:“我会回去的。”婶婶见我哭了,连忙放柔了语气,一遍遍心疼地招呼:“来吧,妮儿,来吧,甭不好受!” 就怕他们为了等我,饭菜都放凉了。嘴上说着“别等”,心里却满是愧疚,既盼着能早点回家给父亲烧纸,又总惦记着班里的孩子,越想越坐不住,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些,又怕日子一晃,连祭祖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也正因这份纠结,早上从家去学校时,我特意把车停在了校门口外边,没像往常一样停进校内停车棚,就想着放学铃一响,不用绕路找车位,能立马开车往老家赶,多省哪怕一分钟也好,就为了能早点儿到家烧纸,不辜负父亲,也少点心里的遗憾。
终于等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我送完学生,钻进车里就往老家赶。途中车辆不算多,脚下的油门不自觉踩得深了些,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12点多,三弟的电话打了进来,询问我走到哪儿了,语气里满是惦记。我握着方向盘,忙说还在路上,让家里人先吃饭,千万别等我,别因为我一个人,让大家饿着肚子。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车子就驶进了熟悉的村口。到家后,我匆匆跟家人打了招呼。婶婶早已备好饭菜,刚放下东西,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汤就递到了我手中,“赶紧坐下,快吃,多吃点儿菜,再吃点馒头……”我点点头,扒拉着饭菜,想着吃过饭先把母亲交代好、要给姥姥姥爷烧的纸钱与叠好的元宝交给三姨,托她帮忙代为祭拜,也好让远在首都的母亲放心!
吃过饭没来得及和大姑聊几句,趁着天还没下雨,表哥、大弟、三弟、堂妹和我赶忙开车前往田间。刚下过雨的玉米地,远比想象中好走,泥土并未粘在鞋上,只是玉米秆长得老高,得拨开枝叶才能往前走。远远望见父亲和其他亲人的坟茔,脚步突然就沉了下来,眼眶也跟着发紧。蹲下身,慢慢将纸钱铺开,划亮火柴的那一刻,看着火苗舔舐着纸钱,父亲生前的模样一下子就浮现在眼前,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脚边的泥土里。
身旁的家人没多言语,只是默默帮着添纸。我一边擦泪,一边轻声念叨,声音里满是哽咽:“爸,我们来看您了,您在那边别挂念我们,妈身体挺好的,家人们都挺好,工作都顺顺利利,我也挺好,孩子们都懂事,您就放心吧,不用操心家里的事儿。”又对着其他亲人的坟茔絮叨:“爷爷奶奶,您们都放心,家人都好好的,都没忘了您,您们在天堂好好的,不用惦记我们。”纸灰轻轻飘起,像是亲人在回应,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藏在心里的牵挂,都随着这缕青烟,悄悄递到了亲人身边。
纸钱燃尽、火星熄灭的那一刻,雨点也淅淅沥沥落下。我们刚跑出玉米地,雨就“哗哗”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表哥打趣道:“肯定是亲人们在保佑,没让咱们淋着雨。”大家听了都附和着,刚才的伤感与匆忙,仿佛都被这场雨冲散了些。
回到家,我和大姑姑父、叔叔婶婶简单聊了几句,便忙着和亲人告别——算下来,这次在家待的时间不足一小时,满心都是下午班里的课,只能匆匆转身往学校赶。返程路上,因中元节祭祖,路上人多,车多,往来车辆也排起了长队,堵车的每一分钟都让我心急火燎。即便知道有两位同事主动帮我照看学生,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一会儿想着孩子们的安全,一会儿担心课堂纪律好不好,当时竟忍不住想:“要是有架飞机该多好,能快点回到他们身边。”
今天清晨,我又和小姑子一同去给公爹烧纸钱。我们先到公爹的坟前,仔细铺好纸钱,看着火苗燃起,轻声说着家里的近况,让他放心。婆家的爷爷奶奶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我和小姑子走到他们的坟前,我也郑重地点上纸钱,尽管未曾谋面,但血脉里的联结让这份惦念格外真切,随后,又挨着去了几位大爷大娘的坟墓前,各自送上一叠纸钱,默念着让他们在那边安好。只愿这缕青烟能捎去晚辈的问候与思念。
烧完纸往回走,刚到家门口,就见大娘家门口的几位邻居凑在一起聊天,看到我来了,纷纷笑着打招呼,话语里满是“懂事孝顺”的夸赞。其实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身为女儿、儿媳,也身为母亲,总想着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而对逝去的亲人,这份惦念本就该藏在心里,落在行动上。
烧去的纸钱,无论多少,都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思念与敬仰;祭祖的节日,无论是否匆忙,逝去的亲人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就像这次中元节,即便一路匆忙,即便心里满是纠结,可当纸钱燃起、对着坟茔说出心里话,便觉得一切都值得——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惦念,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终究都有了温柔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