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科学学院23小教文 向远晴 2023404082
檐角悬着最后一片黄叶时,信箱的锁舌发出锈蚀的叹息。我在青石板上拾起被雨水洇湿的梧桐叶,叶脉里蜿蜒着十月的暗语,像某个未寄出的地址在掌心苏醒。
老邮局门前的梧桐总在霜降后开始写信。那些蜷曲的叶角是信笺的折痕,叶脉里流淌着墨水写就的河流。每当北风撕开信封,漫天的字句便纷纷扬扬落向青砖街道,邮差自行车的铃声惊起一地标点符号。
树根处有个树洞,像枚褪色的邮戳。幼年时常将写给远方姑姑的信投进去,信纸带着紫藤花的香气。后来在某个暴雨夜听见地下传来细密的簌簌声,仿佛千万封信正在泥土里生根。
第十七个秋天,我在树冠里发现候鸟的驿站。迁徙的羽翼掠过枝桠时,总会遗落些记忆的绒羽——或许是洞庭湖的月光,或许是秦岭的晨雾。最奇妙的当属某片泛着极光的羽毛,背面用星子写着潦草的字迹:"南方以南,尚有南方。"
黄昏时常有迟到的雁阵掠过。它们将暮色裁剪成航空信封,投递时抖落的余晖,把西边的云烧成火漆印章。我总疑心那些咕哝的鸟鸣,是在诵读某封未拆封的家书。
暴风雨过后,树干裂开银幕般的缝隙。年轮在潮湿的褶皱里转动,放映着被苔藓加密的往事:戴呢帽的老者每日来读报,他的烟斗明灭如萤火虫;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姑娘踮脚寄信,发梢掠过1937年的邮筒;红领巾们比赛贴邮票,蝉鸣声把正午烫出波浪形的齿孔。
最清晰的影像停留在那年夏末。穿白衬衫的少年把录取通知书举向树冠,光斑在他指缝间流淌成液态的银河。那时我们都不曾察觉,有些告别比落叶更轻。
深秋为梧桐举行换岗仪式时,总能在根系间发现时光的窖藏。瓷片上的青花游着明朝的鱼,生锈的铜钥匙还保持着开锁的弧度,玻璃弹珠里冻着半个世纪的虹。最深处埋着半块砚台,墨色渗入年轮,在某个截面形成甲骨文般的裂纹。
如今我学会用落叶回复梧桐的信。蘸取暮色书写时,总听见地下传来纸张舒展的轻响。那些被根系分拣的故事,正沿着木质部的脉络,重新寄往天空的邮箱。
当最后一片叶子完成投递,光秃的枝桠会化作竖琴。风的手指掠过时,整棵树都在轻轻颤动,仿佛在诵读某封来自春天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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