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祭日的另一份怀念

      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5岁的春天。但海子80年代曾经郁郁不得志的诗作，在骆一禾和西川的接力下，终于赢得人尽皆知的盛名。“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你”，懂诗的人完全心领神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懂诗的人也能脱口而出。
      如今，每当人们回忆海子，为海子整理短诗的西川都会被打扰，西川似乎成了海子的代言人。然而还有一个人，他已经把发言换成了无声的文字，深深地埋藏于岁月。他是一个善于写诗评的诗人，是海子诗歌卓越的阐释者。在那个遥远传奇烂漫的80年代，他与海子、西川并称为北大的诗歌“三剑客”，他，就是骆一禾。
      骆一禾家庭背景优渥，父亲是著名的经济学家，曾在中科院任职，但他却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心怀朴素的社会愿望和文学理想，谦逊低调，结交身份普通的朋友，勤奋工作用心创作。他的书生意气文人风骨，只有在论诗的时候才会与人一争高下，但昂扬而不张扬。
      1979届北京大学中文系的三位知名好友，被认为有政治前途的赵仕仁被称为“头脑”，喜好吃喝玩乐的何拓宇自嘲为“胃”，骆一禾则被爱称为“良心”。不论在学生时代还是短暂的工作时期，骆一禾都被公认为有着“接近完美的人格”。骆一禾磊落大方，常言要“居天下之正”。担任《十月》杂志诗歌编辑时，他违背圈内潜规则不与人换稿发表，得罪了一些同行，也错过了不少可以发表个人作品的机会，但他不以为然。同时举贤不避亲，他为海子正名，为西川传诗，同时期的一些年轻诗人，也得益于骆一禾的大胆推荐才得以发表诗文立足诗坛。作为编辑，他认真对待每一份来稿，不论对方是否出名，他大都认真回信和分析点评，敬业精神位居编辑之首。
      80年代，有人称之为“精神漫游”的时代，似乎买张火车票就能东奔西跑找人谈论诗歌。但骆一禾不愿混迹于复杂的大诗歌圈子，屡次婉言拒绝诸多评诗会的邀请。在众声喧哗的世界，他更喜欢在个人的小环境里，进行较为独立的阅读、写作和思考，始终保存着心中的自留地。
      北大求学之时，海子在法律系是年纪最小的学生，许多同学总爱和他开玩笑，海子原本内向便愈加害羞落寞。幸好，他等来了骆一禾。1984年底，海子写出了短诗《亚洲铜》，一向苛刻的骆一禾当即盛赞其为不朽之作！在后来《十月的诗》栏目里，共计17期，因为骆一禾的力荐和偏爱，海子的诗歌入选了3期。这个好的开始，给了深陷寂寞的海子无限的鼓舞。后来，感情和主业遇挫，海子急于在诗歌上突破自己，他开始在长诗上发力。一贯游离于诗歌圈主流的他拿着新创作的长诗《太阳·断头篇》，参加了许多北京诗歌聚会。但是每次朗诵之后，现场几十人，除了好友骆一禾，几乎没有别人买他的账。那时海子深感难融于北京诗歌圈，常去骆一禾家里倾吐郁闷，骆一禾就一边背诵海子的诗一边予以肯定和鼓励。
      海子自杀离世，随身携带的遗书里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以前的遗书全部作废，我的遗稿全部交《十月》编辑部骆一禾处理。”字迹工整清楚，他把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骆一禾，这个一直为他奔走的兄长。
      骆一禾未曾辜负海子的重托。首先陪同海子的家人赴山海关处理后事，然后花费一个月的时间，争分夺秒地整理出海子的长诗《土地》，并写了长序，交给春风文艺出版社。当时出版诗集并非易事，原本春风文艺出版社要出版的是骆一禾的诗集，但他却慷慨地将书号让给了海子诗集。妻子张玞闻讯泪如雨下，但没能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那些日子，骆一禾在高校奔波，为海子而演讲。4月1日，骆一禾和西川为海子募捐，筹得2030元，交给海子的父母；4月7日，骆一禾和西川在北大组织 “海子诗歌朗诵纪念会”；他还写下《冲击极限——我心中的海子》、《海子〈土地〉代序》、《海子生涯》等文章。而这些，都是在极度悲痛与劳累的情形下进行。那时，骆一禾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整理海子的手稿。5月13日，他完成了那篇广为传诵的《海子生涯》，这是他写的最后一篇文章。当天夜里，骆一禾脑内大面积出血，倒在了天门安广场，在持续昏迷了数日之后，心脏停止了跳动，享年28岁。从海子离世到骆一禾发病，仅仅49天。
      骆一禾曾在日记里写道：“一个人不是要活得长，而是要活得轰轰烈烈。”这位昙花一现的诗人，将最好的岁月献给了诗坛，最后的时光分享给了海子。
      骆一禾在他的长诗《世界的血》中写到：“我在一条天路上走着我自己”。当经济复苏物质繁荣，当理想主义的热忱冷却，有人开始挣扎于生活的苟且，他依然高举诗歌与理想，高唱情义与情怀。诗人陈虹曾说：“诗人骆一禾已经退场，他的名字正如诗歌的名字一样被遗忘”。如果海子是诗坛的永生花，骆一禾便是绿叶。哪怕是绿叶，他也应该是一株常青藤。不论是海子诗集的出版传播，还是对海子诗歌的深度剖析，亦或是对于诗人海子经典形象的美好塑造，骆一禾都功不可没。
      骆一禾与海子同行，骆一禾理应与海子齐名。这个特殊的春天，骆一禾，这样一个有文字有骨血有情义的诗人，同样值得我们认真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