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断断续续消化了莫言先生十来本长篇小说,看完感受一般的,一遍带过,很上头的,二刷三刷,中间也写过一些单篇感受,在这里算是做一个阶段小结,也谈一谈自己的整体感受。
在莫言的小说里,很少有正常的人,难得做正常的事。人们说胡话,办胡事,做胡人,而恰恰也是这些人,搅动了时代的风风雨雨。
自我感觉,还是《生死疲劳》写的最好,很厚的一本,看了三遍,莫言也曾自言,诺奖评委主要是因为读完了《生死疲劳》,才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自己。之前已为这部作品,写过许多文字,此处不再赘述。
《丰乳肥臀》,一个伟大的苦难的母亲的一生,她用她丰满的乳房与佝偻的身躯抚育了八女一子,孙子外孙,又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一个个在她眼前逝去,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活着,就值得她耗尽生命去爱护。她不代表任何队伍、任何立场、任何阶级,她只是一个母亲,个体生命在历史混流中,苍茫无力而又顽强挺拔,这是母性的力量,任何的仪器也无法预测她的爆发力和持久力,母亲倒下了,这个家族也就倒下了。又一个《百年孤独》里的乌尔苏拉,面对破碎、面对死亡,用血泪和筋骨托起整个家族的孤独心酸。
《生死疲劳》加《丰乳肥臀》,是莫言先生写就的属于我们的《百年孤独》。读《百年孤独》在好几年前,也在读莫言之前,第一遍,读了个云里雾里,然后着手做了一个布恩迪亚家族关系及传承图谱,紧接着读第二遍,理清了人物关系及故事脉络,总结宿命论的逻辑,再读才是他的思想精髓和文学魅力,或许对于拉丁美洲那段血雨腥风的迁移史,我们是陌生的,而文学的光芒世代传承。在读莫言的《生死疲劳》和《丰乳肥臀》时,这种体会更加强烈,更加深刻。马尔克斯是莫言在文学创作上重要的导师,作品是他与前辈在精神气质和文学追求上的深刻共鸣。
《蛙》以计划生育为背景,塑造了姑姑这个既是送子娘娘又是刽子手的角色,姑姑一生未婚无子,在他的手中出生了无数的孩子,就像他的孩子,从他的手下也屠杀了很多小生命,就像一刀刀凌迟自己的骨肉。人性的挣扎与无奈在姑姑身上交织,政策可以随着时代不断变革,人却永远也无法走出内心的纠缠,无法治愈沁入骨血的伤。
在一个以酒会友、以酒谈文的《酒国》,在混乱和腐败的暗夜中,谁也无法保持清醒,酒是钩儿色是钩儿,彻底勾走了高级调查员丁钩儿的魂。酒博士李一斗的全驴宴、红鬃烈马与九篇小说的文学梦,一斗的文学好好卖弄,九斗的酒精狗屁不通。驴街英豪余一尺,作者总给了他点神话的色彩,仿佛他是大有来头,而笔锋一转的他在侏儒王国里作威作福,欺上凌下,九尺的心眼与狠毒,仅余一尺给身体。另《酒国》中穿插的九个小故事,我很喜欢《采燕》一篇。
檀香,本是我们用来熏香的一种材料,早檀晚沉,点一根让人提神醒脑,多么平和的名字,加一个刑字,《檀香刑》变成了残酷的刑罚。他残酷,是因为历史本身残酷,他沉重,是因为民族记录沉重。而他又是热血沸腾的,猫腔,铿铿锵锵,在残酷中不屈,不朽,远远流长。
与灵魂的对话《红树林》,从看第一章开始,我就想揪出那个躲在黑暗里,一直不露面,看林岚堕落,心疼心酸又痛恨的人是谁,层层剖开,以为是林岚的情人,旧人?是莫言?渐渐深入才理解,她是林岚略存良知与正义的另一个分身。用一个虚构的人作为第一人称叙述,是这部小说最大的特点,而这个虚拟第一人,又是自身撕裂的另一个我,每一次的对话都是一场自我审判,自我剖析。《红树林》在写作架构上,将“现在”与“过去”无缝串联,所谓无缝是指连章节都没有分开,只在段落间切换,将历史切割成无数碎片,融入现在的叙述中,初读时会有些混乱,而这些混乱,又何尝不是林岚自己混乱与分裂内心的真实射影。
小说里的现实、梦境、幻想,真真假假重叠交织,看几遍才能明白,那里是梦境,那里是现实,看小说的人也会陷入这种短暂的虚幻空间,也许这就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魅力。
莫言在语言的应用上一方面极其口语化、乡土化,大量使用方言、俗语、歇后语;另一方面又是高度修辞化、铺排式的长句,细腻精致。他很喜欢用多重定语,很擅长描写周围环境和细节中的细节,也许这源于他的观察与经历,只有微观且长久的观察,亲身且持续的经历才能写出这样的场景。也许这些句子很美,也许这些句子很糙,但不管是美还是糙,都让你觉得是真实的,都是值得去一遍遍玩味的。血腥的气味、腐烂的质感、食物的滋味、肌肤的触感,看时会不自觉的展开想象,一幅幅画面、一个个情景、一段段剧情跃然纸上。
莫言喜欢把自己植入小说中,一边亲历见证,一边搅动故事发展,一边随时抽离故事本体,用虚构阐述故事,用莫言落定尘埃,小说是虚构的,但故事是真实的。莫言的小说在沉重的历史包袱中,始终保持着一份幽默,这份幽默就是小说中那个永远不靠谱的莫言带给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