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新采183：孔子闲居·“我”之世界才是最好的世界
孔子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讲“思不出其位”。圣人之所以要强调，就是因为世间人常在这些方面犯糊涂。放着眼前的事情不去做，偏要去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表示谴责和关切。放着能力所及的事情不肯做，偏要在能力不及的事情上兜兜转转、消耗精力。到公园里，摆龙门阵的老头儿、老太太，讲起来都是从前的日子好过。市井闹市里，问问那些不务正业的年轻人，讲起来都是从前的钱好挣。
一句话，哪里都是好的，就是不肯活在当下。
当然了，也不是说高远的事情就不该关心，从前的日子就没有可取之处。问题是谋高远不也得从走好当下入手？研究从前的日子还不是为了过好当下？一旦本末倒置了，难免不变成不务时事的愤青。
当年子路追随老师孔子周游列国，路上遇到“荷蓧丈人”，一时间被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的话给弄蒙了，稀里糊涂地把这种朴素、洒脱的乡野生活当作“道不行”时的一种普世出路。被孔子点拨后，才回过神来。第二天专程追过去，结果老人离开了，只留下两个儿子在家。子路不甘心，对着荷蓧丈人的两个儿子就是一通疯狂输出——“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大意是说，“道不行”谁都知道，但丢开父母做个缩头乌龟，算不上是真正的大义。人生艰难时选择死算不上勇敢，选择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选择“我待世界如初恋”般地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智慧和勇敢。
最好的时代，既不是过去，也不是将来，而是现在。“我”之世界，才是最好的世界。
《礼记·孔子闲居》中，孔子同子夏这个文学科的高材生一起，深度讨论了“我”之世界为什么是最好的世界。在孔子所描绘的“我”之世界中，人人都是天之骄子，都可以做“民之父母”。“我”之世界之所以是最好的世界，并非主观意淫的结果，而是靠“三无”、“五至”、“五起”支撑起来的。
《论语》中，孔子讲“古之学者为己”，所谓的“为己”，就是为着“我”之世界。既然是“我”之世界，其中的不如人意，又哪里好赖及他人呢？“我”之世界——我负责！
（一）原文
孔子闲居，子夏侍。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
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大王之德也。”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二）白话试译
孔子在家中闲坐，子夏在一旁侍奉。子夏问道：“冒昧地请教，《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堪称百姓的父母’，怎样才称得上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所谓百姓的父母，必须通晓礼乐的根本，进而实现‘五至’、推行‘三无’，让这些理念通行于天下。四方出现灾祸变故，一定能预先知晓，这样的人才能称为百姓的父母。”
子夏说：“百姓的父母之道，已经承蒙您教诲了，敢问什么是‘五至’呢？”孔子说：“君子的志向所到之处，诗的意境也随之到达；诗的意境所到之处，礼的规范也随之到达；礼的规范所到之处，乐的和谐也随之到达；乐的和谐所到之处，哀的情感也随之到达。哀乐之情相互生发，这种境界，睁大眼睛去看，却看不见形迹；侧着耳朵去听，却听不到声音，然而志向与意气充塞于天地之间，这就叫做‘五至’。”
子夏说：“‘五至’已经听您讲解了，敢问什么是‘三无’呢？”孔子说：“无声的音乐、无形式的礼仪、无丧服的丧礼，这就是‘三无’。”子夏说：“‘三无’已经大略听闻了，请问有什么诗句与此相近呢？”孔子说：“‘日夜践行宽和宁静之道’，说的是无声的音乐；‘仪容庄重温和，无可挑剔’，说的是无形式的礼仪；‘百姓若有急难，便俯身相救助’，说的是无丧服的丧礼。”
子夏说：“这些话真是宏大！美好！盛德啊！话说到这里就穷尽了吗？”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君子践行这些道理，还有‘五起’的引申。”子夏问：“是什么呢？”孔子说：“无声的音乐，让人心志和谐不违逆；无形式的礼仪，让仪容举止从容优雅；无丧服的丧礼，让内心充满仁爱与深切悲痛。无声的音乐，让人心志畅达；无形式的礼仪，让仪容恭敬谨慎；无丧服的丧礼，恩泽遍及四方各国。无声的音乐，让人心志顺从；无形式的礼仪，让上下和睦同心；无丧服的丧礼，涵养万邦百姓。无声的音乐，美名传扬四方；无形式的礼仪，日益增进完善；无丧服的丧礼，纯厚品德光辉显明。无声的音乐，让人心志振奋；无形式的礼仪，施行到四海之外；无丧服的丧礼，惠及子孙后代。”
子夏问：“夏商周三代圣王的德行，与天地并参，请问怎样才称得上与天地并参呢？”孔子说：“秉持三种无私的精神来治理天下。”子夏问：“敢问什么是‘三无私’呢？”孔子说：“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无私地普照万物。秉持这三种无私来治理天下，就叫做‘三无私’。《诗经》中说：‘遵循上帝的旨意，到商汤时完全契合。商汤降临及时，圣明恭敬与日俱进。虔诚之心久久不息，唯有敬畏上帝。上帝命令他统治九州。’这就是商汤的德行。天有四季更替、风雨霜露，无不是对万物的教化；地承载阴阳之气，气化为风雷，风雷流动形成万物，万物生长发育，无不是地的教化。圣人自身内心清明，志向如神明般高远，当他的理想即将实现时，上天必先开启征兆，就像天降及时雨，山川腾起云雾。《诗经》说：‘高大的嵩山，耸立于天际。中岳降下神灵，诞生甫侯与申伯。这两位贤才，是周朝的栋梁。为各国屏障，向四方传扬德教。’这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德行。三代圣王治理天下，必定先树立美好的声誉，正如《诗经》所说：‘圣明的天子，美誉流传不止。’这是三代圣王的德行。‘弘扬文德教化，协和四方邦国。’这是太王古公亶父的德行。”子夏急忙站起来，靠墙而立，说：“弟子怎敢不奉行铭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