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林笙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塞进了我正在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
“十点以后,能来操场吗?——林笙”
墨迹很淡,却像在我胸口燃起一盏小灯。林笙是隔壁实验班的物理竞赛保送生,平时话不多,笑起来会露出虎牙。我们唯一的交集,是每天傍晚在图书馆抢同一本《天文爱好者》。
十点二十分,宿舍熄灯铃响过,我抱着校服外套溜出教学楼。操场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应急灯把草坪照成一块块碎银。我沿着跑道慢慢走,心里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恭喜保送”。忽然,脚边亮起一点绿光——一只萤火虫,像从夜空掉下来的星屑。
“原来你也怕黑。”林笙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他站在跳远沙坑旁,手里攥着一只玻璃罐,里面七八只萤火虫明明灭灭。我走近了,发现他穿着校服短袖,左臂却缠着绷带——上周实验课炸试管留下的勋章。
“给你。”他把罐子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得像夜里的铁栏杆。“听说萤火虫只能活七天,但我想让它们看看我们毕业的样子。”
我低头数罐子里的光,其实只有六只,却像把整个银河都关在了里面。风掠过操场,带来六月栀子花的甜味。我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后只挤出一句:“保送清华开心吗?”
林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头,虎牙在暗处闪了一下:“开心啊。但开心里掺了点……舍不得。”他忽然指向天空,“看,天琴座流星雨。”我抬头,果然有几道银线划过,快得来不及许愿。
萤火虫在罐子里撞来撞去,像要把玻璃撞成光。林笙轻声说:“其实我有话……”几乎是同时,教学楼的灯“啪”地全灭了——宿管阿姨拉下了总闸。最后的余光里,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却淹没在突然的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那只空玻璃罐,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萤火虫放生了。它们代替我陪你毕业。——林”
后来我们真的毕业。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寄来时,我正在老家院子里晒书,忽然有光点在眼前掠过。不是萤火虫,是邮局自行车反光的金属片。但那一刻,我分明又闻到了六月操场的栀子花香。
原来有些告白,不需要说出口。就像流星划过天琴座,就像萤火虫亮过第七夜,就像那年操场上,他站在黑暗里,把整罐星光递给我的瞬间——足够照亮此后所有没有他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