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女儿期中考试结束，放学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老师特意没有布置作业，想让孩子们好好松一口气。
吃完晚饭，我们一家四口决定出门走走。目的地，是那座还没有正式通车、暂时封闭的高架桥。
儿子骑着小自行车，先生骑大单车；我和女儿并肩步行。一路上，她总想挽着我的胳膊。可那一刻，我心里莫名觉得拘束、不自在。我悄悄挣脱了好几次，趁她不注意跑到前面。
我心里清楚，这种微妙的疏离，和她当下的状态有关。青春期，心理学上也叫心理断乳期、危险期。孩子自我意识爆发，情绪张力很强，常常听不进父母的建议，习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我懂青春期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也曾走过那段时光。只是看着如今的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一点小事就容易尖锐伤人，常常把我气得心里发闷，很多时候我只想安静躲开。
终究是自己的孩子，我选择温和地处理我们之间的矛盾，刻意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只是这份分寸，在她眼里，或许是冷淡。
我跟她说过，我不喜欢被挽着走。后来女儿再三邀我坐她的后座，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架不住她几番盛情，最后还是坐了上去。可坐在后面，我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总觉得随时会失衡摔下来，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性格一样，让人心里悬着。
我们一路往上，骑到天桥最高处。天上的云很低，铺得厚厚的，像干涸许久的池塘，又像田野上翻起的浪潮，规整又厚重，仿佛伸手就能够到。站在高处真好，离屋顶很近，离天空很近，也离自己的心更近。
高架下面，城市的路灯铺满路面，却照不到桥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远处的霓虹层层叠叠，耀眼温柔。这座桥还没有通车，桥上的路灯没有点亮，带着一种清冷的孤独感。可我偏偏很喜欢。
我忽然想到，人这一生想要奔赴的高度，大抵常常是这样清冷的。就像我想做的很多事，并不被身边人认可，可我还是想去试一试。我贪恋这份向上追寻的感觉，贪恋站在高处，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往前走了一半，孩子们骑着车飞快冲到前面。我慢慢走下坡道，桥下昏黄的灯光铺满地面，踏实、平淡。可我又常常会觉得，长久困在这样的平淡里，是一种压抑。所以我才总会向往高处，向往这份清醒的孤独。
我们慢悠悠走了两圈。返程路上，孩子们惦记着后天的秋游，想去买零食。我没带手机，让先生陪着进店。女儿看中了辣条这类我们不太赞同的零食，碍于爸爸付款，她最后放下了，反复跟我说，希望我明天单独带她再来买一次。
回到家，儿子接了水泡脚。看着热气升腾，我忽然想趁这个松弛的时刻，和女儿好好聊一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敞开心扉说说话了。
我先开口问她：再过不久要放五天假，你有没有什么规划？
儿子噼里啪啦，说得头头是道；女儿安静地应着。我接着往下问：期中成绩很快就要出来了，面对期末考试，你心里有目标吗？初中三年一晃就快走到尾声，理想的高中有没有想好？每一门功课，想拿到多少分数？
她轻轻说：不知道。
我又问，那期末有没有计划、想达成什么目标？她报出了一个想要的分数。我接着问：有目标是很好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去实现它？
她说：我想过，但是我做不到。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下子想起年少的自己，从前也总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觉得顺其自然就好。直到现在才慢慢明白，一句轻飘飘的“我不知道”，其实藏着很大的风险。它是模糊的，没有边界，没有目标，没有落地的路径。长久顺着这种状态走，人很容易被推着忙碌，兜兜转转，很难往前走。
我认真跟她说：孩子，不要轻易说“我不知道”。很多时候不是你真的没有答案，是你不愿意去深入思考，觉得想清楚这些很累。可恰恰因为不去主动思考，你只能跟着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往前走，很难真正有所成长。
想要往前走，就要学着主动思考：我的目标是什么？我在困惑什么？问题要怎么解决？把模糊的想法一点点捋清晰，路才能走得坚定、长远。
我们接着聊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儿告诉我，这是古时候的说法，带着封建色彩，意思是不能随便剪头发，要恭敬地孝敬父母，这是她历史课上学到的内容。
我肯定她：你愿意去思考学到的知识，特别好。但任何一句话、一种道理，都有两面性，我们要学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能片面地看待。
我又试着问她：平时爸爸妈妈和你聊天的时候，哪些话，是你最不想听的？
她还是说：不知道。
我换了方式：那你更喜欢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你沟通，你更容易接受呢？
依旧是一句：不知道。
一连串的“不知道”，让我对她当下这种模糊、被动的状态，有了更深的体会。
聊着聊着，她主动提起班里用功的同学，说那些同学专注力很强，学习很努力。她说：妈妈，明天我也要好好努力。
我跟她说：你能看见别人身上的闪光点，是一件很棒的事。取长补短，本就是成长最快的方式。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如果爸爸妈妈说的话让你觉得抵触，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哪些是不合理的，可以放下；哪些是有价值的，可以听进去。
学会思考，把模糊变清晰，带着取长补短的心思，人才会慢慢长成更好的样子。
今晚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说教式的对峙。
只是一座安静空旷的高架，一场慢悠悠的散步，一次难得的深夜闲谈。
青春期的路，她要自己走；而我能做的，是稳住自己，保持距离，也保留随时可以好好说话的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