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好的周末，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刷微博，一个话题让我突然来了兴致。我马上微信了老头：爸，如果我嫁人了，你会不会哭？老头很给力，10分钟后就回复了我：忍住忍住，在独酌中回忆点点滴滴。我大惊，是什么让我家的糙老头发出独酌的情怀？初时有些好笑，这老头忒正经了。但没由来的，眼前浮现出，宾主尽欢，华宴散尽，为了参加我婚礼特意染黑了头发，穿了西装的老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家里空荡荡的，就老头一个，喝着酒，翻着女儿的相册，涨红着脸偷偷抹眼泪。无尽的画面，让我不由鼻头一酸。
我是个泪腺很不发达的人，就算是周围哭得稀里哗啦我也无动于衷的铁石心肠。只有我爸，有能力让我哭得死去活来。通常这种情况会出现在他说，他不要我了的时候。这是我的软肋。所以他老说，我是长在他身上了。我想事实确实如此。
我出世没多久，妈就离开了我和爸。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爸的工作很辛苦，总是早出晚归，有时身上还会弄一身伤，我们的日子曾经很难过，但是父亲的眼泪，我一次也没见过。他表达欢喜和伤心的方式，是抽烟。如果非要我说出父亲在我心里的形象，那就是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围绕着忧郁的烟雾。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他，抽烟对身体不好，可是他一次劝也不听。我记忆里的父亲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几乎没有什么同事会来我家做客。小时候，严厉的父亲就是我最怕的人。偏偏不像别人家的有妈出来做和事佬，所以我从小就养出了个倔强从不撒娇的钢铁性格。父亲的控制欲很强，脾气很爆，小时候，我看无聊的古装剧，他会揍我。他固执地觉得，这会教坏我，我就是该看动画片的年纪。我动作拖拉，他会揍我，他认为，这种坏毛病惯不得。我作业没有拿到优秀，他会揍我，他觉得，不好好念书，就会像他一样吃没文化的苦。每次揍完我，爸都会跑到阳台上，抽一支又一支的烟，长长地叹气。空气里冲鼻的烟草味像高压锅气门喷出的雾。令我窒息。他唯一一次疑似哭泣，是在我12岁那年的六一节。
父亲的单位，每年六一都会给员工的孩子发六十块过节费，对于还是孩童的我来说，这无疑是笔垄断小卖部棒棒糖的巨款，所以每年六一我都极其期盼。那年六一，我趁着爸爸午睡，偷摸着想把我做的小贺卡放进他的钱包给他一个惊喜，可当我打开钱包时，却发现，爸的包里只有一点1块5块的零星纸币，那会可没有什么微信钱包支付宝一类的。爸没钱了，我意识到，当时我想也没想就把我的小猪猪砸开，拿出了所有的钱，放进了爸的钱包。“你在干什么？”爸严厉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我结结巴巴地说：“爸爸，我拿了一块去买棒棒糖了，这里还有59块，都给爸爸。爸爸不要不开心咯。”爸听了，眼眶迅速地红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到阳台点了一支又支的烟。后来，我被送到了叔叔家和奶奶爷爷家轮流照看。像个吃百家饭的小孩，好几个星期才能见到爸一次。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爸的单位收益不好，两个月没发出工资来，爸那会靠着我小猪猪里砸出来的钱，打两份工，没日没夜地干活才挺过了那段日子。
终于18年一晃过，父亲熬到了我成年，我就读了省外的一所大学。我们父女开始学习真正意义的独立。爸变的温和又小心的话痨。每天都是好几个电话“吃了没，天气预报说有雨，要带伞，不要谈恋爱，好好读书”之类烙煎饼一样的话，一天翻来覆去地重复个没完。到了大学，我大放光彩，买好看的衣服，化妆品，提升自己的品味，加入舞蹈队，成为礼仪，担任团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之类，身份多变，脱胎换骨成了个风云人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紧巴巴的时间，常让我把爸抛之脑后。有一次，我正在发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爸一个电话打来，我误删了档案。憋了一肚子气。我冲电话大吼，您没事能不能别老打电话，影响我生活，这大晴天的，天气预报又不准，别老说有的没的，我很忙啊！我一通哇啦哇啦的混账话，完全忘记电话那头父亲久久的沉默。我意识到我激情犯罪伤害了爸，又开始结结巴巴想解释。爸打断我说，“是爸不对，你在学校，有好多伴，爸十几年天天围着你转，你不在，爸过得没劲，今天早上5点多还是习惯醒了想叫你上学，才发现我闺女大了。你在学校，好好的，买点好的吃，别亏待自己，爸以后不吵你了，你有空想起爸了，给爸来个信。”说完爸就挂断电话。电话挂断不久，我就收到了快递站的短信，是我家老头给我寄的白香饼。这才想起，我前天凌晨发朋友圈说想念儿时的家乡味，爸就马上记心上了，这么大这么夸张的一箱子，得跑多少店才能买回来啊。正在我思考如何把老头寄来的饼拖回宿舍时，本来晴朗的天突然暗沉，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我抱着饼，在雨里，嚎啕大哭。
我总觉得，爸又严厉又粗心，烧菜会烧焦，穿衬衫会扣错扣子，老忘记吃早饭，老对我管东管西……可是严厉的爸会为了我苦练厨艺，直到烧出一手好菜。会十几年如一日，风吹日晒也坚持送我上下学，粗心的爸，会记住女儿的每一次生日，考试日，甚至生理期。会关注闺女的同学老师和学校动态，关注女儿城市的天气变化……其实爸一直都很温柔很细心，只是我习惯而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给予的一切罢了。
“爸，我觉得别的小孩都有个家，可我住的是奶奶家，叔叔家，婶婶家，我们的家呢？”
“闺女，不管是哪里，只要现在爸爸在哪，那就是咱家，以后你在哪，哪就是爸爸的家。”
“爸，你抽烟身体不好。身边也没个伴，以后我要是工作忙了，或嫁了，你怎么办？”
“少瞎操心你爸，那太好了。我背个小包天天出去玩，哪个要你管。”
我笑嘻嘻的骂了句臭老头，转过身，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