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库房

库房位于栖霞谷较为僻静的东侧,背靠山壁,是用原本一处干燥的天然岩洞扩建而成,外层又用青石和厚木加固,厚重的大门上挂着黄铜大锁,平日里有两名青阳卫值守,闲人免进。这里存放着谷中最紧要的物资——粮食、盐、药品、部分兵器和越冬的皮毛。

此刻,库房外一片狼藉。两名值守的青阳卫歪倒在门边,一个额头淌血,昏迷不醒,另一个手臂扭曲,显然是断了,正咬牙忍痛,试图用没受伤的手去抓掉落在旁的腰刀。大门上的黄铜锁已被砸开,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听不到什么动静,却有一股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从门缝里渗出来。

苏牧云带着几名亲卫和叶老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谷主!”那断臂的守卫看到苏牧云,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声道,“老周……老周突然发难,打伤了我们,抢了钥匙进去后,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我们想撞门,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还有老周的笑声,听着瘆人……”

苏牧云脸色铁青,示意亲卫扶起伤者,自己则走到库房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倾听。里面确实有声音,但并非翻找或破坏东西的响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含糊不清的、仿佛野兽般的呜咽和喘息,其间夹杂着老周那熟悉的、此刻却扭曲变调的嘶哑笑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库房里形成诡异的回音。

“老周!开门!”苏牧云沉声喝道,声音灌注内力,如同闷雷在库房内炸响。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后,传来老周嘶哑扭曲,却又带着某种癫狂快意的声音:“谷……谷主?嘿嘿……嘿嘿嘿……来不及了……都……都来不及了……”

“老周,你被邪术所控,速速开门,叶神医在此,或可救你!”苏牧云一边说,一边对身后亲卫做了个手势。两名亲卫会意,悄然散开,寻找其他可能的入口或缝隙。

“救我?嘿嘿……谁要你们救……”老周的声音忽高忽低,充满了怨毒和一种怪异的兴奋,“你们……都要死……都要变成圣胎的粮食……嘿嘿……粮食……我……我也是粮食……是最好的粮食……”

话音未落,库房里骤然响起一阵“哐啷”、“哗啦”的巨响,像是麻袋被撕破,坛罐被打碎,紧接着,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陈年谷物霉味、药材古怪甜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肉腐烂又经香料腌渍过的诡异气味,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他在毁粮!”叶老失声惊道。

苏牧云再不犹豫,暴喝一声:“撞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名魁梧亲卫,抱着临时找来的粗壮撞木,怒吼着冲向厚重的木门。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谷中回荡。木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库房里的老周发出更加尖利疯狂的笑声,伴随着更多东西被推倒、砸碎的声音。

“圣使……赐我力量……赐我不朽……粮食……都是我的……都是圣胎的……”老周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声音越来越非人。

“轰隆!”

第三次撞击,门闩终于断裂,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洞开!

库房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码放整齐的粮袋被撕开,发霉的谷物和豆类洒了一地,混杂着破碎的坛罐里流出的盐和油料。几筐珍贵的药材被掀翻,踩得稀烂。而库房中央,老周佝偻着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个麻袋里掏出的、已经长满绿霉的谷物,正疯狂地往嘴里塞着,混合着唾液和霉斑,从他嘴角淌下。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最骇人的是,老周的整个形态,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般的色泽,上面布满了深黑色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筋络,尤其是在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如同戴上了一张诡异的面具。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浑浊的赤红色,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疯狂的血色。他的手指变得异常尖利,指甲乌黑,此刻正深深地抠进一袋粮食里,仿佛那不是粮食,而是血肉。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胸口位置,衣衫破碎,皮肉下,一个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暗红色肉瘤,正一明一暗地散发着微光,与地底深处传来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脉动,隐隐呼应!

“妖……妖物!”一个亲卫失声叫道,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他被‘蚀心瘴’彻底侵蚀了!不……不止是侵蚀,是共生!是献祭!”叶老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惊怒和一丝颤抖,“他以自身为容器,引邪气入体,与那地底邪物建立了更深层次的联系!他在用库房的物资,尤其是这些可能沾染了邪气的陈粮和药材,作为……作为某种仪式的祭品,或者……滋养他自己的媒介!”

“嘿嘿……叶神医……好见识……”老周扭过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看”向众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弧度,“可惜……晚了……圣胎……需要养分……我……就是管道……粮食……药材……还有你们的恐惧……绝望……都是最好的养分……嘿嘿……谷主,你也来……成为粮食吧!”

他话音未落,身形猛地一窜,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带着一股腥风,十指如钩,直扑向最前面的苏牧云!那尖锐乌黑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保护谷主!”亲卫们怒吼着挥刀上前。

苏牧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身形一错,让开那致命的一爪,反手一掌印向老周胸口那搏动的肉瘤。掌风凌厉,隐有风雷之声。

老周不闪不避,反而挺起胸膛迎上,脸上露出疯狂而享受的神情。

“砰!”

苏牧云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肉瘤上,却感觉像是打中了一块充满韧性的、冰冷滑腻的皮革,大部分力道被诡异地滑开、吸收,只有一小部分透入。老周身体剧震,向后踉跄几步,胸口肉瘤光芒一暗,但随即又更亮地搏动起来,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却笑得更加癫狂:“没用的……谷主……我和圣胎一体……你伤我……就是在供养它……嘿嘿……”

与此同时,苏牧云感到一股阴寒、滑腻、充满恶毒吸力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掌,竟然试图反向侵蚀而来!他心头一震,内力急吐,震开那股邪气,飘身后退,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这邪术,竟能吸收攻击的力量,反哺自身和地底的邪物?

“用钝器!击打关节!制住他!别碰他胸口那东西!”叶老急声喊道,同时手一扬,数点寒星射向老周膝弯、肩胛等位置,那是他特制的、淬了强力麻药和清心镇魂药粉的银针。

老周似乎对叶老有所忌惮,怪叫一声,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以不符合人体常理的姿态,避开了大部分银针,只有两枚射中他手臂,却只是让他动作略微一滞,那赤红的眼睛凶光更盛,舍了苏牧云,转而扑向叶老!

“妖孽休狂!”苏牧云岂能让他得逞,身形再动,如影随形,这次不再硬碰,而是施展精妙掌法,指掌如风,专攻老周身侧、后背等非要害之处,牵制其行动。几名亲卫也反应过来,纷纷收起刀剑,拿起旁边的木棍、门闩等物,围上前去,劈头盖脸地砸向老周的四肢关节。

库房内,顿时陷入一场怪异的搏斗。老周身法诡异,力大无穷,十指锋利,加上那诡异的吸收和反弹部分力道的邪术,一时竟与苏牧云和数名好手缠斗不休。叶老在外围游走,不时弹出银针,干扰老周行动,同时仔细观察,试图找出其弱点。

“他胸口那肉瘤是关键!但与地底邪物相连,强行摧毁恐生大变!需切断其联系,或从内部瓦解!”叶老一边躲避着老周偶尔抓来的利爪,一边快速说道。

切断联系?苏牧云眉头紧锁。如何切断?这联系显然并非实体,而是某种邪法或精神层面的勾连。

就在库房内激斗正酣时,外面又传来更加急促慌乱的呼喊,由远及近。

“谷主!少侠!不好了!那些发狂的人,冲、冲开阻拦,往谷口方向去了!拦不住!阿茗带人去追了!”

是留在医馆附近维持秩序的一个青阳卫,连滚爬爬地跑来报信,脸上全是惊惶。

苏牧云心中一沉。果然是调虎离山!不,是连环计!这边库房出事,吸引他和叶老过来,那边狂化的流民就冲击谷口!谷口虽有守卫,但若是被这些力大无穷、不畏生死的“疯人”冲击,再加上可能潜伏在外的血梅宗妖人里应外合……

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是留在这里,解决这个明显已成妖物的老周,保护库房所剩不多的粮食和药材?还是立刻赶去谷口,阻止那些“疯人”出去,也防止外面的敌人趁虚而入?

叶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急声道:“谷主,这里交给我!你速去谷口!绝不能让他们出去,也绝不能让外面的人进来!”

苏牧云看了一眼状若疯魔、胸口肉瘤诡异搏动的老周,又看了一眼外面火光映天的混乱景象,一咬牙:“叶老小心!制住即可,切勿冒险!你们几个,留下听叶老调遣!”他点了两名亲卫留下协助叶老,自己带着其余人,如狂风般冲出库房,朝着谷口方向疾掠而去。

库房内,只剩下叶老、两名亲卫,和对面的“老周”。

老周似乎感应到了苏牧云的离开,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非人的光芒,嘶声笑道:“走了……都走了……好……好……粮食……都是我的……”

他胸口那暗红肉瘤,搏动得更加急促,隐隐发出“咕嘟咕嘟”的、仿佛吮吸般的声音。库房地面,那些洒落的、沾染了邪气(或许本就是被做了手脚)的霉变谷物和破碎药材,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微微颤动起来,一丝丝肉眼难见的灰黑色气息,从其中飘散出来,汇向老周,汇向他胸口的肉瘤。

叶老看得分明,心中大骇。这妖人,竟能直接以这些被污染的物资为“养分”,强化自身和与地底邪物的联系!不能再拖下去了!

“攻他下盘!打腿!别让他吸收这些秽物之气!”叶老厉喝,手中银针连发,专射老周腿脚穴道。两名亲卫也怒吼着,挥舞木棍,拼命砸向老周的双腿。

老周嘶吼着,身形虽然诡异,但在叶老精准的银针干扰和两名亲卫不要命的猛攻下,行动也受到掣肘,无法再自如地吸收那些灰黑气息。他狂性大发,不顾腿脚被击中,猛地向叶老扑来,利爪直掏心口!

叶老年事已高,身手已不如当年敏捷,眼看躲避不及,一名亲卫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用身体撞开了老周。利爪划过亲卫的肩头,带起一蓬血雨,伤口处瞬间泛起灰黑之色!

“小心!他爪上有毒瘴!”叶老惊呼,另一名亲卫急忙将受伤同伴拖开。

老周一击不中,狂怒更甚,正要再扑,忽然,整个库房,不,是整个栖霞谷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轰隆隆——”

不是爆炸,不是落石,而是仿佛大地深处,某个庞然巨物,翻了个身,或者……苏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

震动虽只一下,却异常猛烈。库房顶上的灰尘、碎石簌簌落下,堆放的麻袋、箱子东倒西歪。老周身体一晃,胸口肉瘤的光芒骤然大盛,发出兴奋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他张开双臂,仰起头,脸上露出极度陶醉、近乎朝圣般的癫狂神情:

“圣胎……圣胎醒了!哈哈……哈哈哈……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叶老和两名亲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地震和诡异的景象惊得心神剧震。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芒,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晨曦,无声无息地,从库房门外,从混乱的、火光冲天的谷地另一端,悄然弥漫而来。

那光芒太微弱了,在库房的昏暗和外面火光的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叶老却清晰地感觉到,当这微弱光芒拂过身体时,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心头的惊怒焦躁,竟如同被清风拂过,瞬间平息了许多。而对面癫狂的老周,胸口那兴奋搏动的肉瘤,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光芒都暗淡了一瞬,他脸上那陶醉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困惑?

这光芒……叶老猛地转头,望向光芒隐约传来的方向——那是谷口,也是医馆和窝棚区之间的位置。

是陆姑娘?是那盏灯?

地底的震动,也传到了谷口方向,而且更加剧烈、更加持久。

苏牧云刚刚赶到谷口附近,就看到一片混乱的景象。至少十几个双目赤红、力大无穷的狂化流民,如同失控的野兽,正疯狂冲击着谷口的障碍和守卫。他们不知疼痛,不畏刀剑,只是嘶吼着向前冲撞。守卫的青阳卫们结阵阻拦,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往往只能留下不深的伤口,反而激得他们更加狂暴。已经有好几个青阳卫受伤倒地。

而更远处,谷口那道尚未完全清理的落石堆后,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不怀好意。

就在苏牧云准备出手,以雷霆手段先镇压这些狂化者时,大地猛然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比库房那边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恐怖。仿佛整座山腹都在呻吟、颤抖。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碎石从两侧山崖滚落,尚未完全清理的落石堆发出隆隆巨响,似乎有再次坍塌的迹象。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连那些狂化的流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震慑,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就在这地动山摇、人心惶惶的瞬间,苏牧云,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一道温暖、柔和、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水波,又如同晨曦,以某个点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瞬间掠过了谷口这片混乱的区域。

光芒所过之处,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嘶吼、力大无穷的狂化流民,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嘶吼声戛然而止。他们眼中那骇人的赤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原本的、茫然而痛苦的眼眸。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然后转为极度的疲惫、困惑和虚弱,一个接一个,软软地瘫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谷口守卫的青阳卫们,只觉得心头的惊惶、愤怒、嗜血冲动,如同被清泉洗涤,瞬间平息下来,握刀的手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

就连谷外那影影绰绰、似乎准备伺机而动的人影,也在光芒扫过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隐没在乱石和阴影之后,消失不见。

地底的震动,也在光芒荡漾开之后,迅速减弱,平息,仿佛那头被惊醒的巨兽,又缓缓沉入了更深的睡眠,只留下一丝余悸般的、不甘的脉动,在大地深处隐隐回荡。

万籁俱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喊,提醒着人们,混乱并未完全结束。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牧云。他豁然转头,望向那光芒的源头——

只见在混乱的人群边缘,陆小满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有一丝血迹渗出,身形摇摇欲坠,全靠扶着旁边一根烧焦的木柱才勉强站立。她的怀中,一点温润的、淡金色的光芒,正透过她单薄的衣衫,隐约透出,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温暖、坚定,带着抚平一切狂乱和悲伤的力量。

朱鸢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泪痕,却不再恐惧,只是担忧地望着她。

陆小满抬起头,迎向苏牧云震惊、探究、以及无数道投向她的、茫然、敬畏、难以置信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和灵魂被抽空般的疲惫袭来,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她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无尽贪婪、愤怒和……兴奋的嘶鸣。

如同饥饿的饕餮,终于嗅到了绝世珍馐的香气。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