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的十来天，空气都是紧的。
教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有人咳嗽。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转不凉快，只是把热风搅得更闷。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卷子，做过的，没做的，红笔改过的，蓝笔写满的。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敢停。
那天数学课，随堂考。
一张卷子，四十分钟，讲完就交。我低头做，做得很慢。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想了又想，算了又算，还是没算出来。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手里攥着卷子，愣了一秒。
老师说：“把卷子传上来。”
前面的同学回头，伸手。我把卷子递给他。
但递出去的，是我旁边那张空白的草稿纸。我的卷子，还在桌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可能是太紧张了，可能是脑子里全是那道没算出来的题。等我反应过来，卷子已经传完了。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走出教室，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卷子，手心出汗。
交，还是不交？
我站起来，想追出去。但腿没动。课代表已经走远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一节课。我慢慢坐下，把那张卷子叠起来，塞进书桌最里面。
我以为没事的。九十几个人，老师不会一张一张数。
但第二天，出事了。
数学课一上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脸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那摞卷子，说：“昨天随堂考，有人没交卷。”
教室里安静了。
他翻开名册，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念，念到的站起来。他手里有一张名单，是他从课代表那儿问来的交卷记录。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站起来。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厉害。
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念到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念。
念完，一共九个人站着。
老师把名册往桌上一摔，说：“就你们九个，没交卷。”
没人敢说话。
他开始训话。说我们态度不端正，说快班的学生连卷子都不交，说这像什么话。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一下一下砸在脸上。我不敢看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训完了，他说：“叫家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叫家长？还有十来天就高考了，叫家长来干什么？
他说：“明天，你们的家长得来一趟。来不了的就别上课了，回家复习去。”
下课铃响了，他走了。我站在座位边上，腿发软。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想给我爸打电话，但不敢。他在老家，离这儿一百多公里，来不了。我妈在厂里上班，请不了假。我能叫谁？我在这个城市，除了同学和老师，谁都不认识。
第二天，九个人里，有五个的家长来了。他们被叫出去谈话，谈完回来，脸色都不好。另外四个，包括我，站在走廊上，等着。
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们，皱眉：“家长呢？”
我说：“我爸太远，来不了。”
老师说：“那就让你近的亲戚来。没人来，就别上课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借了同学的手机，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我去不了，让你叔去。”
叔叔在附近的镇上打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行，我去。”
傍晚的时候，叔叔来了。
他穿着工地的衣服，灰扑扑的，袖子卷着。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有点局促。我把他带进去，然后退出来，站在走廊上等。
门关着。我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走廊很长，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对面的墙上，黄黄的，暖暖的。我看着那片光，心里乱得很。
过了很久，门开了。
叔叔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老师跟在后面，看了我一眼，说：“进去吧。”
我愣了一下，赶紧走进教室。
后来我才知道，叔叔说了很多好话。说他哥来不了，说他替孩子道歉，说孩子知道错了，说马上就高考了，让孩子安心考完吧。老师听完了，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走了。
那五个被家长带回去的同学，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来上课。教室里的座位，空了五个。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那些空座位，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不是庆幸，不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
那几天上课，我总是走神。我有时候想，如果叔叔没来，我是不是也被带回去了？如果被带回去，我能在家里复习吗？家里那么吵，邻居的小孩会哭，隔壁的电视会响，我能学进去吗？越想越怕。
高考前最后一周，我每天做题，每天背书，不敢停。那件事，我不再去想。
课堂上，看见老师，我会低下头，怕看见他讨厌的眼神，也担心同学会笑话我。
那段时间，老师不会再讲新的内容，每天只是带着我们复习。
后面，我摆好心态，当老师是空气，上课他讲他的，我学我的，他目光扫过我，我也从不接。
直到高考那天，数学老师都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当然，我也没找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