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的代表作《呼兰河传》,是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书籍之一。
矛盾先生在本书序中这样评价《呼兰河传》:它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但有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副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怪不得萧红被誉为三十年代的文学洛神,她充满诗意的文笔,深沉感伤的基调,诙谐温婉、朴拙天成的文字,让人喜欢之余叹为天人。大约是萧红,开创了散文体小说的先河。在当今作家李娟的作品里,依稀能看到萧红的影子。
激动地推介给几位爱听书的朋友,并买来纸质书细细阅读和收藏。
有很多的读后感,但不知从何说起。对萧红的生平了解不多,对《呼兰河传》的解读更大有人在,我就说说这本书最让我感动的地方吧。
最喜欢最感动的篇章,是关于她和祖父以及后花园的温馨故事。
身逢乱世的萧红,一生是短暂的,悲凉的、不幸的。幸好,她有疼爱她的祖父,她在祖父身边长大,祖父给了她一个幸福安稳的童年。“等我生来了,第一给了祖父的无限的欢喜,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地爱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何况又有后花园!”
打她记事起,她大部分幼年时光是和祖父在后花园度过的。
“我家有一个大花园,这花园里蜂子、蝴蝶、蜻蜓、蚂蚱,样样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黄蝴蝶。这种蝴蝶极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红蝴蝶,满身带着金粉。”
“祖父一天都在后园里边,我也跟着祖父在后园里边。祖父带一个大草帽,我戴一个小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当祖父下种,种小白菜的时候,我就跟在后边,把那下了种的土窝,用脚一个一个地溜平,哪里会溜得准,东一脚的,西一脚的瞎闹。有的把菜种不单没被土盖上,反而把菜子踢飞了。”
有祖父的后花园,于萧红就是一个阔大的、新鲜美丽的、自由自在的儿童乐园。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祖父,后园,我,这三样是一样也不可缺少的了。”
祖父除了陪她玩耍嬉戏,还教她读诗。早上读,夜里也读。
幼小的她,还不懂诗的意思,只觉得好听好玩,一高兴就喜欢大嚷大叫,嚷得家里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她喊坏了嗓子,便警告说:“房盖被你抬走了。”或者说:“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
依然我行我素。直到后来她再大一点,祖父开始讲解诗的意思,那大嚷大叫的习惯才有所收敛。在祖父面前,她是自由的、快乐的,像后园里飞来飞去的蝴蝶那般自由,像想开花就开花想结果就结果的小黄瓜和大倭瓜那般快乐……在吃的方面,祖父也是由着她的喜欢,尽量满足小馋猫的她。掉到井里淹死的小猪,祖父用黄泥裹起来在灶坑里烧好给她吃。还有掉井里的鸭子,也这样烧好给她吃。她吃,祖父在旁边看着。祖父不吃,等她吃完了,祖父才吃。祖父说她的牙齿小怕她咬不动,先让她选嫩的吃……
“祖父看我每咽下去一口,他就点一下头,而且高兴的说:‘这小东西真馋’,或是‘这小东西吃的真快’,祖父越称赞我能吃,我吃得越多。祖父看看不好了,怕我吃多了,让我停下来,我才停下来。我明明白白的是吃不下去了,可是我嘴里还说着:一个鸭子还不够呢!”
后来她还想吃鸭子,并以为只有掉井的鸭子,才能规规矩矩贴起黄泥来让烧呢,就拿了秫杆把鸭子往井里赶。祖父抱起她说,回家去,祖父这就抓个鸭子烧给你吃。她在祖父怀里拼命挣扎,喊着:“我要掉井的,我要掉井的!”
“祖父几乎抱不住我了。”祖父的疼爱温暖和照亮了萧红的童年时光。萧红长大了,祖父死了。20岁的萧红不满父亲为她安排的婚事,逃离了故乡,从此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三十年代的中国,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萧红在及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本着对文学的热爱,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成为当时文坛一颗璀璨耀眼的新星。鲁迅先生称她为“当今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萧红的一生都在追求自由与热血,奈何生活的苦楚只给她留下冷清与寂寥。情路坎坷、颠沛流离、贫病交加的她,最终没能逃脱命运的摆布。
在生命最后的两年时光里,萧红抑制不住对故乡和祖父的思念,饱含深情地写出了她唯一一部自传性小说《呼兰河传》。全书的结尾,她这样写道:“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祖父就七八十岁了。祖父一过了八十,祖父就死了。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那园里的蝴蝶,蚂蚱,蜻蜓,也许还是年年仍旧,也许现在完全荒凉了。
小黄瓜,大倭瓜,也许还是年年地种着,也许现在根本没有了。
那早晨的露珠是不是还落在花盆架上,那午间的太阳是不是还照着那大向日葵,那黄昏时候的红霞是不是还会一会工夫会变出来一匹马来,一会工夫会变出来一匹狗来,那么变着。
这一些不能想像了。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优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
《呼兰河传》完稿的第二年,1942年,萧红病逝于香港,年仅31岁。《呼兰河传》成了萧红这位民国旷世才女最后的绝唱,也是她于生命尽头处,给予故乡及祖父最后的深深的回望与怀想。
注:如此大段摘抄,因为实在喜欢,放在这里与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