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天是我奶奶的三七祭日了,和小孩姐雨中漫步的夜晚,几点雨声夹杂泪眼,痛苦和释怀不声不响,我和她聊起了这场离别赐予我的成长。
小眼睛时常抱怨,家里的那些鸟啊龟啊,我除了把它们买回来,弄点食物,啥职责都没尽到,喂食换水铲屎晒太阳都是他在任劳任怨。
可是我小时候也是养过宠物的。
我和我弟我妹,养过一只小狗。通体黑灰,就乌溜溜的黑眼睛上方,哥长着两坨白点,格外标志格外对称,小小的身体,毛茸茸的一团,它分明就是全村最帅的狗。可是它在某个我们晚上放学后再没出现。我们哭喊着流着眼泪打了手电筒找到深夜,甚至落天的散发着臭气的茅厕我们都不敢错过,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错过了救它的最后时机。
故事的最后它都没有出现,而这悬而未决的思念,让我在感知世界之初,便不敢倾注感情在任何小动物之上,连对很多事的很多看法都悲凄而疏离。
比如说,我总觉得这世上最伤心的职业是老师。
他们用心灌溉培养好多年的学生,会一茬又一茬的远离,哪怕桃李天下,哪怕出人头地,但情感上总要遭遇一场又一场的别离,得经过多少次雕琢才能把心安住在一个有爱又无伤的境地呢。画地为牢在原地,看他们来来去去,既入局中,又在局外。
没被类似困境束缚的小孩姐,她有话要说:为什么你和小姨舅舅那时候不再养一个同样的小狗呢,好好找,肯定有差不多的。
大抵我们也是试着养过的吧,但到底是不一样的呢。就像小王子里,他用心遮过风雨的那朵玫瑰花,和世界上千千万万大片的都不一样。就像人海茫茫,到处都是人,但你失去老太太之后,擦肩而过好多个老人 哪怕身影再像,面目雷同,到底不是你的老太太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天上地下都没有了。小孩姐沉默了。
她是懂感情的。前不久,我从好多年没穿的一件旧衣服里找到一块钱,说这是老太太生前给我的(扒拉扒拉描述了一个真真假假的细节),她信以为真,每天会拿一块钱去买小零食的她,把那个钱珍之重之地收起来,用别的钱去买,却不再动它。
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她不曾对生死有深刻的理解,却也有想守护的东西。
后来,后来我给她细细描述我奶奶离开前后的感受见闻,看着她语言、肢体功能一点点消失,再努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眼珠能随着亲人转动的无奈。天黑了你知道一定还会亮,再冷的冬你也知道熬过它就是春天。而她再不能像当年摔了狠狠一跤,养好后顶多腿脚不太麻利,依然能慢慢恢复,而这次,谁都知道,她的太阳落下后再不会升起,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永远看不到光的永夜。
那段时间,疗愈我的是欧文.亚隆夫妇合写的《生命的礼物》。她妻子写作的那部分,有对痛的具体描述,后来,又在视频号上看到有个博主写他,能抗二三百斤麻袋都不皱一下眉的老父亲痛的对绝望对止疼剂的依赖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心疼,口不能言的奶奶,临去前遭了多大的苦。
因为童年的那只狗,我半生都在逃避失去之痛,又因为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我不得不直面了这一场不得不面对的失去至亲之痛。
春天时的黄黄表(蒲公英)长满了田埂再没有人挖了要给孩子换果果,初夏的豌豆秋天的花生,再没有人早早地摘了剥好,眼巴巴盼你来,走的时候非要硬塞给你……
门前那条长满杂草的小道儿,一低头都是和你有关的记忆呢,哪怕好多年就为别离做心理准备,一遇上仍是溃不成军。
从前我不信神佛,从此后我开始虔诚因果。
你腊黄着脸一如睡去,我一声搞过一声的呼唤后你的眼角竟挂泪滴。
姑姑们门窗紧闭在给你穿寿衣,其时,我在天尚凄凉的正月,看到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有一只黑色蝴蝶一步步向我爬来,然后要飞院墙时,又转身折回到你的窗前,没做停留,略过……我在期待什么呢
是她临去前,我和五姑姑在她耳边说,去了那边缺点啥给托个梦,给点提示,她轻轻点了点头得到的承诺?
还是念念不忘之后神明的默默回响?
我开始求仙问道,只为大仙口里那句,她什么都知道呢,她还在你们身边保佑着她的家人……
明天,明天就是你的三七了呢。原来你已离开这么久,原来我们的生活,在无法割舍的情绪中已经割舍了向前了这么久。
依然会痛,依然会有不敢面对的生活中其他的痛。
但你的别离,也在这个雨夜,让我不得已看见并直面,成了生命于我最沉重的一份礼物。
前些天,我梦到你笑着掀起裤角,给我看你已恢复完好无痛的腿。
再前些天,头七前一晚,我梦见你在门外扛着一个好重的石磙,放在院子的左边,我在门内你在门外,而我不擅言辞的爸爸,也在我说梦后默默滴把那个石磙压在了院墙的左边。
我知道了,你在那里很多无病无痛,还能力扛千钧,无需担心。
我也知道了,痛苦和生命中的其他体验一样,都是不分好坏,充实完满这场旅程不可或缺的礼物。
奶奶,谢谢你曾来过,让我长痛当歌,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