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边境燃起了战火。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氛,西伯利亚吹来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要准备打仗”,报纸广播宣传沸沸扬扬。学校工宣队长大会上做战备动员报告:国内有特务、反革命颠覆破坏,国外有帝、修、反侵略扩张,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危险依然存在。美帝国主义和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向中国人民挥舞手中的核武器大棒。听了报告,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原子弹随时就会在头顶上开花,不祥的蘑菇云笼罩在我们上空。
小镇地处交通要道,铁路公路交会纵横,十里外有一座飞机场。工宣队谆谆教导我们:这里是战略重地,要百倍提高警惕。学校组织起红小兵,镇边路口站岗放哨,盘查行人,抓特务。干这事大家都非常有兴趣,人人争先,个个奋勇。戴上红袖章,手执长梭镖,就像那战争年代的儿童团一样。渴望能自己亲手抓到一个真正的特务,像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那样立功,自己还不至于牺牲。站岗时小眼瞪得溜圆,看谁谁都不顺眼,都像特务。也不知特务从哪里来,怎么会这么多。
小镇南郊离铁道线不远有一片无人管理的油桐林。林子里一片坟地,荒草杂芜。铁道旁一所孤零零的扳道房,扳道房和林子中间有栋平房,住了三四户人家。地处荒僻,平时很少人去。有人报告,说那里发现特务晚上打信号弹,还有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红小兵如临大敌,紧急动员起来,挑选出几十名骨干,夜里把那片树林包围起来。田垦,土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有幸也参加了这场战斗,这是一种荣誉。只有家庭出生好,政治上可靠的红小兵才能参加。
一连埋伏三个晚上,没有发现什么情况。野地里的露水把我们的衣服都打湿了,半夜里又冷又饿,困得不得了。白天到学校上课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老师表示支持红小兵的革命行动,有意见也敢怒不敢言。
第四天,有了情况。月黑之夜,坟地里火光一闪一闪,接着树林子中升起两颗明亮亮的信号弹。埋伏了许久的红小兵早已急不可耐,躬身从隐蔽地出来,像捕鼠的猫,跃跃欲试。指挥部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向前包围过去。我也随着队伍前行,既紧张又兴奋,握着梭镖的手都有点打战。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越过土坎水沟,蹚过刚刚收割完稻子的庄稼地,悄悄摸进树林。冲锋令响起,大伙喊杀四起,扑进坟地。坟地静悄悄,凄寂冷清,不见一个人影。众红小兵住了声息,战战兢兢,一个个坟丘草丛搜索,并无所获。在一座坟前看到点烧剩的纸灰烬。一个红小兵像个老练的侦察员,伸手在灰堆里摸了摸,尚有余热,很有经验地说:“特务没跑远。”
大家又一阵紧张。再到树林子里搜索一遍,仍毫无结果。有人看到林子边那几户人家有一窗子灯亮了又熄了,很可疑,立即引人包抄过去。大伙乒乓敲门,一时惊得鸡飞狗叫。
门开了,灯光里走出一中年妇女。立刻几支尖尖的梭镖戳到她胸前,吓得她大惊失色,哆嗦起来。“你,你们,干什么?”
“你家藏了特务。”红小兵气势汹汹。
“没有,没有哇。”妇女慌张回答。
“谁在树林里打信号弹?”红小兵喝道。
“信号弹?”那妇女愣一下。“我儿子刚才放了几颗礼花,过年剩的。”屋里果然站着两个六七岁小男孩。
红小兵要进屋搜查,那妇女守在门口不让进。她看清楚是一群小学生没有大人,镇静些。“你们想抄家,不行,我家是贫下中农。”她嚷起来。
“刚才鬼鬼祟祟在家干什么?”红小兵厉声责问。
“小孩子撒尿,你们也管。”妇女也不示弱。
正吵吵嚷嚷,远处有人喊:“你们吵什么?”铁路扳道房那边走来一人,提着盏雪亮的灯。走近,是一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显然他是扳道工人,大概刚下班。他大声地:“都到我家来干什么?”说着用手提的信号灯一个个照过去。那信号灯和样板戏中的那盏革命传家宝一样,这一照,众红小兵立刻怯了三分。
妇女说:“这帮小鬼头说我们家有特务。”
“什么?”扳道工人勃然大怒。“谁说的?”
没人敢吭气。那阵子,工人阶级正领导一切。
“都滚蛋。”扳道工人大喝一声,众红小兵赶紧撤退。
虽然没有抓到真正的特务,红小兵依然没有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时刻准备“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学校举行的战备动员大会上,口号喊得震天响: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各国反动派。
中国成功爆炸了原子弹。喜讯传来,人们欢呼雀跃,欢欣鼓舞,敲锣打鼓上街庆祝游行。中国自己也有了核武器,腰杆子硬了。据说,造原子弹是在戈壁沙漠,十分艰苦。中国人民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克服许多困难造出原子弹。一次动员大会工宣队长在台上挥舞拳头表决心。台下有一个男老师小声嘀咕一句。他的话被旁人听到,立刻遭到围攻,起码有五个老师反驳他。中国人敢于牺牲不怕牺牲,倾家荡产在所不惜。虽然那个老师年轻时是个武侠迷。面对围攻,他陷入孤立,在一片声讨声中,不得不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了。
小镇放映了一部怎样防原子弹的电影,各单位组织人们观看,就像当年看样板戏。可怕的蘑菇云,如闪电雷霆,浓烟翻滚,包裹着一个巨大的火球。据说那里面温度极高,钢铁都能熔化成气体,还有死光,眼睛一刺就瞎了。电影告诫人们,看见原子弹爆炸立即卧倒,屁股朝着原子弹,用衣服最好是白衣服蒙住头。真是顾头不顾腚,像鸵鸟一样。当然有一个地洞钻进去更好。就像动物一样,遇到危险它就跑进洞里藏起来。
人们开始备战,全国动员,每座城市,每个地区,每个单位,直到每家每户,都必须挖战备防空洞。小镇上男女老少行动起来,家家户户在自己门前空地挖防空洞。居民的菜地全都刨掉了,挖成像战壕一样的坑道。这坑道一米宽两米深,还要挖成之字形,才能躲避敌机的机枪扫射。乐得小镇孩子整天在战壕里钻来钻去,跳上跳下,捉迷藏打游击玩。后来人们又在坑道边上又向下挖出许多猫耳洞,供人们隐藏。猫耳洞越挖越深,有人把挖菜窖水井的经验用在挖防空洞。
我的三个哥哥用一星期时间辛辛苦苦用铁锹铁镐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小洞。上面用木棍架起横梁,再用木板树枝铺在梁上,盖上半米厚的黄土拍紧压实。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斜斜的小口进出。防空洞初挖成,我喜欢从那斜斜的入口钻进去,独自一人蹲在里面。四壁黄泥,冬暖夏凉,无人打扰,挺惬意的。我家邻居的那个防空洞挖得深,足有四五米。我去参观,站在洞口向下探都有点腿软。他家有两个棒小伙是好劳力,挖地洞时,一个在上面用绳子拴一土箕猴子捞月提上吊下取土,另一个在洞底像个穿山甲似的弯腰弓背手刨脚蹬掘着。哥俩光着脊背打着赤膊,弄得泥头土脸。
一时间,小镇上家家房前屋后到处隆起大大小小的新土包,旁边是深深浅浅的黑窟窿。转眼冬去春来。一场大雨,我家的防空洞经不住雨水冲刷,塌了半边。隔壁的防空洞虽然没被冲塌,但是被水灌满成了口水井。战争还没爆发,炸弹还没落下,一场大雨就把小镇人们辛辛苦苦挖得防空洞捣毁了。
小镇成立了“备战”前线指挥部,总结经验,设计出了防空洞工事布局图,每个单位都安排了挖防空洞的任务。“深挖洞”成了当时小镇各单位的主要工作之一。那是个全民皆兵的年代,学校虽然没有全部停课,但上课已经属于半停状态了。每排(那年代学校按军事编排,每排为一班)根据分摊到的挖防空洞任务量,每天安排一部分同学去挖,更多的挖防空洞时间是安排在周六周日和课外进行。
学校院子里的空地上被挖得到处都是深坑,纵横交错,原本很整齐的一排排平房的学校现在成了工地。水泥、沙子堆得到处都是。上至校长,下至老师、男女同学全都上阵去挖防空洞。
防空洞工事总体框架是一个战时指挥部,下设若干个战斗小组。每个方位都有一个地道入口和一个出口,一旦发现敌情,就可以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小镇的人们全行动起来,这对一些好动的学生来说,有着无比的吸引力。各单位成立了战斗小组,领取了铁锹、铁镐和圾箕,大家在划定的区域就刨开了。先要像挖水井一样垂直往下挖,可随着越挖越深,运土成了一大难题,人们就想办法在地面洞口用木棍搭个支架,装上葫芦,把下面装满泥土的簸箕用绳索把它摇上来。
防空洞最艰难的是挖到地下两三米后,就要横着挖了。一开始还好,可越往里挖,难度越大,首先是挖洞的工具并不能像在地面那样很容易施展和发力,镐和铁锹的木柄要换成短小的木柄,才能一镐一镐、一锹一锹地把泥土刨下来,那时候,人们常常会为争得一把好工具而吵得面红耳赤。第二个难题就是照明,横洞越挖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甚至是黑灯瞎火,这个时候在洞里点上煤油灯,还有一种矿石瓦斯灯。煤油灯和瓦斯灯冒烟很呛人,在地洞里待上一小时,鼻孔就熏黑了。后来,工人们从工厂拿来了材料,将220伏电源变压成36伏低压电,并装上低压灯泡。(低压电不易触电)。防空洞挖了十几米后,每隔四五米就要安装一只灯泡。在最前沿挖的人,一镐一镐艰难地往前挖,后面的一箕一箕地把泥土往后运,进度非常缓慢。第三个困难就是呼吸,因为当时的地道高度不超过1.5米,宽最多不过1米多点,一个人勉强能通过,空间狭小,所以里面的空气稀薄,呼吸比较困难。一个人在里面挖洞时间最多半个小时,就要再换一个人上去继续挖。虽然很累很艰苦,许多人对挖防空洞还是乐此不疲。
挖防空洞最开心的事,就是各自两个防空洞打通的那一瞬间,大家非常兴奋,两边的人爬过对面,互相祝贺。
经过将近一年时间的努力,挖防空洞任务基本完成,在我们学校防空洞有几百米长,地面进出口有四五个,在大操场边,就是一个主洞入口,学校礼堂舞台地下就是一个地道入口。记得有一次防空战备演习,从拉响防空警报铃后二、三分钟,全校一千多名师生迅速地转入地下防空洞,教室操场外面一片宁静,叫人丝毫看不出这瞬间的变化。
小镇的广场上又在放映电影了。是一部老电影《地道战》。内容是中国手持长矛鸟铳的老百姓凭借地道对抗拥有机枪大炮的日本鬼子,最后终于战胜了日本鬼子。电影对小镇的人们启发很大,大家不再各自为战挖一个个小洞洞。各单位组织起来联合挖防空洞,设计周全,工程浩大。各条地道连成网,砌上钢筋水泥,四通八达。挖地道时,遇到沙土还曾塌方压死了人。世界大战还没爆发,就有人为国防事业献身。
一次动员大会,工宣队长对全体师生郑重声明:“我们要全民皆兵,挖一座地下长城。”他本来文化不高,还挺幽默地背了一首主席诗词:“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嗡嗡叫,几声哭泣,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美帝苏修帝国主义想发动侵略战争,纯粹是蚍蜉撼树。”最后工宣队长慷慨激昂宣布:“我们的地道要挖到美国去,挖到克里姆林宫,解放受苦受难的世界人民。”为这事,我们几个同学还争论不休。有的说要挖到美国去,只要往地下一直挖,穿过地心,就能到美国。有的说,如果挖偏了,通到大海里那么大西洋的海水都会从地道里冒到中国来,我们就全成了鱼类。有位同学地理知识渊博些,他说挖到地心就很热了,岩石都熔化了,根本穿不过去。
小镇的地道虽然没有挖到美国,穿透克里姆林宫墙,但是地下绵延几十里,蔚为壮观。地道里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作战室,会议室,医疗室,保卫室。还有专门储粮、存放战略物资的仓库。这些设施还做了防水、防毒、防塌的准备。为防备敌人攻入地道,还设置了迷魂阵,陷阱。陷阱面上做了翻板,人一踩就掉下去。井底密竖着尖利的竹签,能把人扎成蜂窝。
后来,又经过几次大规模修葺,地道里接上电线,安装了电灯。每个路口安上路标。重要部门,如作战室,医疗室挂上牌子。还装修了排水系统,通风系统。这些纵横交错的地道网,能打能防,敌人寸步难行。整个地下工程,像一座城市,就是核大战爆发,打半个世纪也不怕。小镇的人们很自豪,时常有外地人来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