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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后有一空地，以前是晒场。父母年迈，多年未耕种，晒场便失了价值。
人一退出，大自然便着手收回空地。水泥地的缝隙中冒出一棵棵嫩芽，它们越长越多，越长越壮，将坚硬的水泥地面纷纷顶起。短短几年间，越来越多的植物参与其间，纵横交错的根系将水泥块揉碎，土质变得愈发松软起来，而今已是蒿草满地，野藤纵横。
去年秋，看着那一地枯败的景象，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买来一把大镰刀，对着一人多高的蒿草狂砍。时间并不充沛，体力也有限，我没有一鼓作气，而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小小的一块地，花了好几周才将荒草尽数砍倒，一把火烧掉，草木灰洒进土里。
周末得空，扛着锄头翻地。多年未曾体力劳动，翻翻停停，又花了好长时间。土地雏形初具后，妻子便迫不及待地找来几株油菜种上。哪知，第二周回去，那些油菜已被邻家的鸡啄食大半。反正是种着玩儿的，也不气恼，买来塑料网，建立围栏，至此菜地初成。
后来的日子里，不管有什么，总想着往地里种上，有时是网购的菜种，有时是从邻家要来的瓜秧，有时又是一两株果苗。小小的地里，零零碎碎地种上了各种蔬果。对于它们，我本就没有什么期待，所以也疏于管理，只是回去的时候看看，浇点水，连农家肥也不曾用过。
菜地由晒场改造，其下皆为岩石，土层很浅。我打算在靠山的一侧挖条排水沟，挖出的泥沙恰可用来增厚土层。看着仅二十来米的水沟，工程量却不小。我开始一边挖沟，一边挑沙。
今年春，父亲回来，看到了我的烂尾工程。老农民哪见得这！不知道他花了几天时间，不但挖通了排水沟，增厚了土层，又将土地的边边角角进行了一番打理，还在空地上种了花生。
至此，开荒工作完成。
要说地，家里有，现成的，土质尚好，想种什么都可以。要说菜，也不至于，多年不种地，菜都是买着吃的，不贵。我为何要费心地跟一块荒地较劲呢？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骨子里的那农民味儿？课堂上，我给学生们讲《三黑和土地》，曾满怀激情地告诉他们中国是从土地文明中发展起来的，中国人对土地有一种至真至诚的情感。
不知不觉间，我陷入了意义论的漩涡。
读《愚公移山》，人们都称赞愚公那百折不挠的精神，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愚公看着高高的山只是想干点儿什么呢？我拿着镰刀砍蒿草，只是闲来无事，想要做点什么！至于做不做得成，我并不在乎。而今，做成了，却平白地生出这般意义来。世人太看重意义，殊不知，意义就如手里的沙，攥得愈紧，愈容易从指间漏出，愈经不起推敲。
同样是开荒，童年时，我看过父辈们开荒。一色青年男子，赤着臂膀，砍倒大树，抡起铁锤，挥舞锄头，推着独轮车……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曾让我无比激动，这不就是劳动创造幸福的具象化吗？当一块块山地梯田被开垦出来时，当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长出来时，当金黄的小麦被收回来时，我觉得人生的意义当是如此。
进入学校，我学到了更多，更崇高的意义。加之我本人有一种坚信的品质，每掌握一种意义，我便多了一份走下去的力量。我就像一条鱼只知道吃东西，却不知道岸边有人在投喂。
被喂养出来的坚信，是不牢固的。我怀揣意义步入社会，坚信一次次被敲碎，陷入了长久的荒诞中，我想这便是所谓的道心崩溃。当身边的每个人都欣欣然时，我却在与荒诞抗争，在荒诞中蹉跎着岁月。我试着用文字写下一次次荒诞的体验，怒指乾坤错。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都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苦苦地思索没让我找到出路，反而更加迷茫，更加偏执。我开始阅读，去书本中找答案。
《西西弗神话》，加缪开篇便告诉我们：“真正严肃的哲学命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判断人生是否值得，就是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加缪以神话人物西西弗喻指人生。西西弗推着圆石从低处往高处攀登，待到最高处，圆石滚下，重回低处。他又得重头再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西西弗却在不断坚持。
我曾看过小孩拼积木。积木刚买回来，他们充满热情，恨不得立即拼好。他们沉迷其中，按着图纸，一块块拼凑，可当积木拼好时他们便失了兴致，将其束之高阁。一堆积木拼出之时，便是它死亡之时。
热力学第二定律也指出：一个孤立系统的熵（混乱度）总是在增加或保持不变，绝不会减少。这意味着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事物会自发地走向混乱无序，也就意味着消亡。
不管是积木由无序变为有序，还是熵增导致事物由有序变成无序，最终都是消亡，其结果必然指向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我对抗荒诞，就像西西弗推动巨石，就像小孩拼尽全力将积木规则化，就像阻止熵值的不断增加，都是徒劳的。
我常常想起，童年时自己一个人在田埂上玩泥巴的场景。扣一块湿田泥，找一块平整的石片，不断在上面摔打，直到泥不黏手，用竹片切成小块，凭着想法随意塑形，或是怪模怪样的小人，或是歪歪扭扭的猫狗，又或是四个轮子的小车……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泥物很丑，我却乐在其中，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捧着捏出的泥物，拖着长长的背影回家。不执着于意义，不拘泥于价值，这便是赤子之心。
开荒和玩泥人这两件事，让我明白，并非人生有意义，我们才活着，而是我们活着，可以创造意义。
而今，半生已过，恍然醒悟。也许，人生不过就是想做点什么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