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就传来了老爸的呼唤:“出来吃早餐啦!”
那声音,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稳稳地落在了我耳里。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就愣住了。
这声呼唤,将我拉回到幼年。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传来了锅碗轻碰的声响,然后是妈妈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起来吃早饭了,菜要凉了。”
我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些,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妈妈也不恼,只是把声音又提高一点,“快点啊,上学要迟到了。”
那时候觉得,这呼喊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寻常到几乎不会在记忆里留下痕迹。
可此刻,站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娘家,听到爸爸喊出同样的话,鼻子忽然就酸了。
有一种幸福叫做,爸爸妈妈喊你吃早餐。对于年过半百的我而言,这句话里藏着的,是我昨天晚上包的饺子,一个个鼓鼓囊囊地卧在清汤里,像一排小元宝。

爸爸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拿在手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今天吃啥好东西?”
“香菇馅的饺子,你尝尝。”
“哎哟,这皮包得比外面卖的还好看。”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香,这个馅调得好。”
我坐下来,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往,爸爸妈妈的早餐,除了面条还是面条。清汤面,瘦肉面,卧个鸡蛋的面,翻来覆去都是面。
我问过妈妈为什么不换换花样,她总是说:“包子馒头没去买,饺子那些太麻烦,面条快,煮一煮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是嫌麻烦,是他们习惯了将就。一辈子省吃俭用,填饱肚子就行,哪值得花心思。
回到爸爸妈妈身边,除了日常的陪伴之外,我最想要做的,就是自己动手,为他们准备一些不一样的餐点。

昨天包了些韭黄馅的馄饨,今天又和了香菇馅的饺子。调馅、捏褶,一个个码在盘子里,像排列整齐的小月牙。
爸爸不时跑过来,带着些好奇地说:“包这么多?”
我头也不抬,“留一些冻起来,你们慢慢煮着吃。”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其实我知道,我包的这些饺子馄饨,他们未必舍得天天吃。多半是等我走了之后,才拿出来煮。
就像我上次留下的那袋馄饨,妈妈后来打电话说:“你爸舍不得吃,说等你下次回来再煮。”
我说那会放坏的,她才说:“后来还是吃了,你爸说,味道好得很,就是吃的时候想你。”
电话这头,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嫁的姑娘,与娘家隔着一千公里的路程。高铁要坐六个多小时,自驾需十三四个小时,飞机倒也快,只是要转好几趟车。虽然时间自由,却仍被一些琐事羁绊,能回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每次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挥着手,笑着的,可我回头看一眼,她的眼圈总是红的。
所以,每次回来,我都想多做一些什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饺子、馄饨、包子、花卷,一样一样地包,一样一样地冻起来。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像是留下一些我来过的痕迹。
这些痕迹,会在我走后,替我陪伴他们一阵子。
爸爸又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朴素的幸福,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有人在厨房喊你吃早餐,桌上有热汤,碗里有饺子,而喊你的人,刚好是你最想守护的人。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我拿纸巾擦了擦嘴。爸爸端起碗把汤喝干净,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吃。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笑了:“还有馄饨呢。韭黄馅的,我昨天包了好多。”
“那好,那好。”他连连点头,起身去厨房,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心想——下次回来,再包些新的花样吧。荠菜馅的,白菜猪肉馅的,三鲜的,换着来。
反正,一千公里的距离,隔不断一碗热饺子的温度。
反正,只要他们还在喊我吃早餐,我就永远有理由,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