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祖孙二人
2026年盛夏,燥热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填满了医院三楼内科病房。走廊的窗户敞开着,吹进来的风都带着闷意,十七床的张爷爷躺在病床上,胸腔里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咳喘声。
他今年七十一岁,肺部旧疾急性发作,必须住院静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孙子小宇的父亲,还有刚满十八周岁的孙子小宇。
办理住院手续那天,儿子只匆匆来了半小时,交了部分住院费,丢下几句“我店里生意忙,抽不开身”就快步离开了,后续陪护的担子,完完整整压在了刚高中毕业的小宇身上。
病房三张病床,其他两位病患身边都围着老伴、子女,三餐有人按时送来,温水常备,时不时还有水果零食摆在床头柜。唯独十七床冷冷清清,只有少年单薄的身影守在床边。
小宇几乎寸步不离。清晨天刚亮,他先给爷爷擦脸、翻身,接着量体温,盯着输液瓶防止药液走空。白天爷爷身子沉,大多时间闭着眼休息,小宇就坐在床边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安安静静刷手机填报志愿,不敢走远。
祖孙俩的三餐格外潦草。爷爷退休金存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每次到饭点,他就颤巍巍摸出几张零钱塞给小宇,三五块、十来块不等。小宇拿着钱去楼下食堂或者街边小店,买两个馒头、一份素包子,或是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打包带回病房,祖孙俩分着吃。钱不多,从来舍不得加荤菜,能填饱肚子就足够。
偶尔爷爷的父亲,也就是小宇的爸爸会抽空过来,可停留时间短得可怜。大多是中午十一点多,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白稀饭或者清水面条,放下东西简单问两句病情,不等祖孙俩开口多说几句,手机里客户的电话一来,他立刻起身告辞。
“店里走不开,我先走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这句话,小宇听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回外面下大雨,路上积水很深,爸爸送完面条,连坐都没坐,站在病房门口催促:“货还等着清点,我真不能久留。”说完转身就冲进雨幕,保温桶里的面条没一点油水,凉得很快。
张爷爷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身边小宇的脑袋,眼底满是愧疚:“委屈你了,孩子,本该大人守着我,反倒拖累你。”
小宇摇摇头,把面条分成两碗,把分量多的那碗推给爷爷:“没事爷爷,我陪着您安心。我爸生意忙,我能理解。”
话虽这么说,少年心里难免酸涩。隔壁床大爷的子女轮流陪护,顿顿荤素搭配,夜里还有人替换休息,自己却要整夜留意爷爷的动静,不敢熟睡。
有天爷爷咳喘加重,胸口闷得难受,床头柜只剩两块零钱,根本买不起像样的饭菜。小宇攥着钱站在走廊,看着来来往往送饭的家属,鼻头一阵发酸。爷爷瞧见他低落的模样,费力地从枕头下又翻出几张纸币,硬塞到他手里。
“别省,多买点吃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傍晚,爸爸难得多待了十分钟,看着桌上简单的馒头,皱了皱眉,嘴上念叨:“我在外挣钱也是没办法,医药费开销这么大,不干活怎么撑得住。”
爷爷沉默着没有反驳,小宇低头擦拭床头柜,一言不发。他清楚父亲的难处,也心疼卧病在床的爷爷,夹在中间只能默默扛下所有琐碎的陪护活。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住院楼,走廊的灯次第亮起。小宇搬来折叠椅靠在病床边,时不时抬手探探爷爷的额头。窗外万家灯火,病房里只有祖孙两人相互依靠。爷爷缓缓握住孙子的手,粗糙布满皱纹的手掌裹住少年略显青涩的手。
“等我病好了,咱们回家,好好改善伙食。”
小宇轻轻点头,望向窗外暗沉的夜空。这个夏天,没有热闹的探望,没有丰盛的饭菜,只有一笔笔零碎的零钱、偶尔送来的清汤面食,还有十八岁少年沉甸甸的陪伴,守着病床上孤单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