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姑爷

向姑爷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像一片深秋的落叶,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的脸陷在枕头里,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色。只有床头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和那根连着静脉的输液管,证明生命还在这个躯体里微弱地流淌。

我们站在床尾,竟有些不敢靠近。记忆中那个声如洪钟、走路生风的向姑爷,怎么就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姑爷,我们来看您了。”我丈夫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只有氧气面罩下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母亲红着眼眶,颤抖着手去摸向姑爷枯柴般的手指:“哥,你睁开眼看看,孩子们都来了……”

向姑爷的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有睁开。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震惊于生命可以如此脆弱,是愤怒于命运为何如此不公,更是悔恨,悔恨我们所有人都来得太迟。

就在五天前,向姑爷还坐在镇上的面馆里,捧着一个海碗,呼呼地吃着牛肉面。他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和熟人打招呼,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半条街:“老三,今天生意咋样?”“张婶,你家孙子上次考试第几名?"

那天太阳很好,向姑爷是坐着邻居的三轮车来的。他笑着说:“腿脚不利索了,骑不了自行车啦。”可谁都没想到,这句轻飘飘的“不利索”,竟是身体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

向姑爷今年七十九,按老家的说法,是“还没到八十岁的香毒液”——意思是还没到八十岁大寿,生命力应该还旺盛着。可谁能想到,这“香毒液”说没就没了。

母亲说,向姑爷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能人。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就敢闯敢干,偷偷在家里架起缝纫机,给村里人做衣服。“那时候布票紧张,你姑爷手艺好,裁缝铺要三天的活儿,他一天就能做完。”母亲回忆着,眼神里有光,“他做的中山装,笔挺笔挺的,县里的干部都来找他做。”

改革开放后,向姑爷更是村里第一个承包鱼塘的。他天不亮就起床,割草、喂鱼、清理塘泥,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鱼塘丰收那年,他给三个孩子都盖了新房,自己却累出了一身病。

“他总说,农民嘛,力气是用不完的,睡一觉就又有了。”母亲抹着眼泪,“可力气是用不完,命是会用完的啊……” 三年前,向姑爷查出了肠息肉,医生建议手术,他摆摆手:“没事,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两年前,他开始说腿疼,儿子要带他去省城检查,他说:“庄稼疼,不是病,歇歇就好。”半年前,他走路开始打飘,女儿给他买了拐杖,他放在墙角一次也没用过。

“太要强了,一辈子要强。”我丈夫喃喃道,“可要强有什么用呢?要强能要得过命吗?”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向姑爷的儿子建军走了进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白大褂下露出的衬衫领子已经发黄。他是这家医院的护工,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建军哥,姑爷他……”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建军摇摇头,声音沙哑:“医生说,脑部出血面积太大,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小了。”他顿了顿,“其实半个月前,爸就摔过一跤,当时他说没事,我们也没在意……”

半个月前。如果当时就送来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爸这辈子,太苦了。”建军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年轻时要养我们兄妹三个,老了又要带孙子。我们让他别种地了,他说闲着骨头疼。我们让他别去鱼塘了,他说那是他的命根子。”

“去年过年,我还和他吵了一架。”建军苦笑着,“我说爸,您都这把年纪了,该享享福了。您猜他怎么说?他说:‘农民不干活,还叫农民吗?’"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我看向姑爷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握住缝纫机手柄连续工作十小时,能举起几十斤的鱼饲料,能在寒冬里破冰取鱼。如今,这双手上布满老年斑和针眼,无力地摊在床单上,像两片枯萎的树叶。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病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护士进来开了灯,白炽灯冰冷的光笼罩着一切。

我想起小时候,向姑爷来我家,总会用他那双大手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坐飞机”。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温暖有力。他会给我带麦芽糖,用草叶编蛐蛐笼,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

“你姑爷啊,是咱们村第一个去过大上海的人。”父亲曾这样对我说,“他回来那天,全村人都去听他讲见闻。他说上海有二十层的高楼,有地下能跑的铁龙,有晚上比白天还亮的街灯。大家都当听神话,可你姑爷说,总有一天,咱们这儿也会有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更拼命地干活了。”父亲叹气,“他说,得让咱们的娃也能看见那些好东西。”

后来向姑爷看见了。他看见村里通了公路,盖起了楼房,年轻人用上了智能手机。可他自己的日子,却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一日三餐凑合,有病硬扛着。

他是被累垮的。”

母亲突然说,“活活累垮的。” 是啊,是累垮的。是被“能干”这两个字压垮的,是被“不能给儿女添麻烦”的执念拖垮的,是被“农民命硬”的谎言骗垮的。 夜深了,探视时间要结束了。我们该走了,可脚步却挪不动。仿佛只要留在这里,向姑爷就还在;一旦离开,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我忽然明白:向姑爷不是突然倒下的,他是一点一点被掏空的。就像一棵老树,外表看着还枝繁叶茂,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一阵不大的风,就能让它轰然倒塌。

走出医院,夜风很凉。街灯下,仍有小贩在叫卖,有年轻人在嬉笑,有汽车飞驰而过。这个世界依然热闹,依然忙碌,依然有无数个向姑爷在某个角落,默默透支着自己,直到某一天突然沉默。

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盏病房的窗灯,微弱地亮着,像向姑爷最后的生命之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人生啊,太短暂了。短到不够好好爱自己,短到来不及说再见,短到我们总以为还有明天,却不知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

向姑爷,如果您能听见,我想告诉您:您已经够能干了,可以休息了。您不是铁打的,您也是血肉之躯,会疼会累会生病的血肉之躯。如果重来一次,请您一定对自己好一点,一定。

可是,没有如果了。

夜风中,我仿佛听见向姑爷洪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农民嘛,力气是用不完的……” 不,姑爷,您错了。力气会用完的,生命也会用完的。

只是这个道理,我们明白得太迟,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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