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决定回一趟清水寺。
案子了结之后,他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觉远方丈留下的遗物里,除了那封信和玉扣,还有一个旧布包他没来得及细看。当初走得急,只拆了信拿了玉扣,布包角落里的其他东西被匆忙塞了回去。他隐隐觉得里面或许还有些什么,只是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来京城找姐姐,顾不上仔细翻检。
谢砚听说他要回清水寺,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旧宅修缮的事要盯着?"
"不急那两天。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沈梨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他说:"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城。春末的天暖融融的,官道两旁的树绿得发亮,田埂上开满了各色野花。谢砚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新鲜东西——一朵颜色奇怪的花、一只趴在石头上的甲虫、远处田里低头吃草的老牛。她看什么都新鲜,像个头一回出门的孩子。
沈梨看着她这样,心里又软又酸。她在南边躲了十年,看山看水看了十年,可那些风景大概从来没有让她像现在这样松快过。
"你在笑什么?"谢砚回头看见他嘴角翘着。
"笑你像头一回进城的村姑。"
谢砚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你才村姑。"
清水寺到了。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清水寺"三个字还清晰可辨。寺里的香火比从前旺了些,门口有零星的香客进出。沈梨站在山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檀香味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熟悉得让他鼻头发酸。
进了寺门,几个年轻沙弥迎面走过来,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认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叫:"梨师兄!你回来了!"
沈梨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转头看见谢砚站在他身后,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梨师兄?"
"……我在这长大的,他们都这么叫。"
"哦,师兄。"谢砚尾音上扬,听不出是调侃还是什么。
沈梨耳根一红,拉着她绕过大殿往后山走。藏经阁还在老地方,二楼最里面那排书架后面,他蹲下身撬开那块地砖,伸手进去摸了摸。暗格里的东西还在——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旧包袱。
他小心地把包袱取出来,走到窗边打开。油布解开之后是两层粗棉布,棉布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沓发黄的纸、一个小木匣、还有一串磨得光滑的菩提子念珠。
沈梨认出了那串念珠——觉远手上戴了几十年的东西,他从前摸过无数次,每一颗珠子都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握着念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到一边,打开那沓发黄的纸。
纸上写的是觉远的笔迹,工整的小楷,有些地方墨迹淡了,但还能辨认。沈梨一页一页翻着,越翻脸色越凝重。谢砚凑过来看,看了几行也沉默下来。
那是觉远留下的遗书。前半部分记的是沈梨到寺之后头几年的日常——什么时候会走路了,什么时候开口说第一句话了,什么时候开始学画了。事无巨细,写得很碎,像是一个老人用最后的细心替孩子攒下的记忆。
可后半部分的内容让沈梨的呼吸都停了。
觉远写道:"梨儿,你常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让你剃度。我骗你说等你再大些再说,拖了一年又一年。其实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你娘托付我照顾你时留了一句话,说若是日后有朝一日沈家得以平反,要我把一样东西交还给你。"
沈梨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开下面那个小木匣,匣子没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躺着一根银簪子,样式简单,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梨花,和那枚白玉扣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银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意:
"吾女梨儿,见字如面。娘亲来不及看你长大,只能留此簪与你。待你他日知事明理,愿你如梨花般洁白,亦如梨花般坚韧。娘在九泉之下,亦含笑矣。"
沈梨握着那根银簪,跪在藏经阁的地板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谢砚蹲下身揽住他的肩,把他圈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轻轻的、稳稳的:"你娘留给你的。"
沈梨在她怀里闷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把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二十多年前一双温柔的手。
"我一直以为觉远师父不知道我娘是谁,"他的声音哑哑的,"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我以为就是全部了。原来他还替我留着这个。"
谢砚帮他擦了擦眼角,轻声说:"觉远师父是个好人。"
沈梨点了点头,把银簪小心地收回木匣里,又把那沓遗书折好,把菩提子念珠重新包进棉布。他把整个包袱收好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后山的梨树林郁郁葱葱的,梨花开过了,满树青翠的叶子和指甲大的小果。风吹过来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念经。
沈梨对着那片梨树林站了很久,然后在心里说:师父,我回家了。有姐姐陪着我。娘留下的簪子我也拿到了。你放心。
他转过身,对谢砚笑了笑:"走吧,下山。"
谢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来牵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下藏经阁的楼梯,穿过大殿前的广场,迈过那道青灰色的山门。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慢。沈梨一只手抱着包袱,另一只手牵着谢砚,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山间的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带着松脂和青苔的清冽气味。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砚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清水寺的飞檐翘角。
"我小时候要是在这儿长大就好了。"她说。
沈梨也回头看了看:"不好。你在这儿长大就遇不见我了。"
谢砚斜了他一眼:"我在这儿长大也得去找你。大不了你来找我,我带着觉远师父的念珠和银簪子下山,你在茶棚里跟我搭话——一样的事。换了个地方罢了。"
沈梨忍不住笑了:"你这人,什么事都能绕到我们俩身上。"
谢砚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我们俩的缘分是老天爷写好的,写在乱葬岗的雪里、写在茶棚的雨里、写在石榴树的红花里。换一百个地方也变不了。"
沈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她继续往下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下山之后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沈梨要了两碗凉茶,一边喝一边把那个包袱打开来重新整理。他摩挲着那根银簪,簪头的小梨花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谢砚凑过来看了看:"这花雕得真细。不知道是哪家银楼的手艺。"
"大概是我娘陪嫁的首饰。"沈梨说着把簪子对着光转了转,忽然看见簪身的侧面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字。他凑近了看,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来——"沈秦氏,熙宁元年,长安。"
谢砚也看见了那行字。熙宁元年,那正是他们出生的年份。长安——她们的母亲秦氏,在生下孩子之后订做了这根簪子,刻上"长安"二字,大概是把所有对女儿的期许都融进了这两个字里。
沈梨把银簪贴身放好,和那枚白玉扣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是母亲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在轻轻抱着他。
茶喝完了,日头也偏西了。他们结了账出了茶棚,沿着官道慢慢往城里走。晚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飘起来,路边田里的蛙鸣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
沈梨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姐,我娘留给我的簪子上刻了'长安'两个字。"
"嗯。"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一个会叫长安,一个会叫故里?"
谢砚想了想,侧头看他:"也许吧。当娘的大概什么都知道。"
沈梨不再说话了。他牵紧了她的手,两个人踩着一地碎金的夕阳余晖,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清水寺的钟声悠悠地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穿过暮色的田野,追着他们的背影跑了好远,最后消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