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河联邦物流集团新员工入职须知（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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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新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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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加入银河联邦物流这个大家庭！在这里，您将不仅仅是一名快递员，更是连接银河文明的重要纽带。每一件包裹都承载着寄件人的期望与收件人的等待，而您，就是那个让期望变成现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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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注意：根据《银河联邦星际物流管理条例》第12条规定，新员工入职后需签署《自愿加班承诺书》《货物损坏责任认定书》《人身意外免责声明》等47份文件。所有文件均为"自愿签署"，但未签署者将无法领取工作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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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相信，您的加入将让银河物流更加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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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河联邦物流集团人力资源部
> （本须知最终解释权归集团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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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辰站在中枢站第47号快递分站门口，已经站了整整十五分钟。
他在犹豫。
确切地说，他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当一个人的选择只剩下"差"和"更差"的时候，选择那个"差"的，算不算一种胜利？
分站的自动门每隔三十秒就会打开一次，似乎在无声地催促他。门内传来的人声嘈杂，夹杂着货物分拣的机械声、客服人员标准化的应答声，以及某个快递员正在向客户解释为什么他的包裹被外星海关扣押了三个月。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
中枢站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带着那股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官方说这是"先进的生命维持系统的正常运转气息"，但林北辰更愿意称之为"一百亿人共用一个空调的味道"。
他的通讯器又震动了。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星际友好催收服务"，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慈善机构实际上是追债公司的存在。过去三个月，他们每天准时在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发来"温馨提醒"。
提醒内容大致是：亲爱的林北辰先生，您的信用贷款已逾期87天，本金12万联点，截至今日累计应还金额为23万7千4百65联点（含利息及服务费）。如您在48小时内未能偿还，我们将不得不启动"友好协助追回程序"。祝您生活愉快！
生活愉快。
林北辰在心里问候了这四个字的祖宗十八代。
二十三万。三个月前还是十二万。这利息涨得比跃迁点的排队人数还快。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联邦航天大学的肄业证明。上面写着："林北辰同学因个人原因未能完成学业，尚差学分：2。"
两个学分。
就差两个操蛋的学分。
要不是大四那年父亲突然病倒，要不是医疗保险扯皮扯了三个月最后只报销了百分之四十，要不是为了支付剩下的医疗费他不得不休学打工，要不是父亲最后还是没能撑过来……
林北辰闭上眼睛，把那些"要不是"从脑子里赶出去。
想这些没用。
父亲走了。债务留下了。学位没了。探险家的梦想？呵。
他睁开眼，看着分站门口那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广告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快递员正驾驶着崭新的货船穿梭在星际之间，旁边的标语是："加入银河物流，你就是连接文明的桥梁！"
小字部分：该广告中的飞船型号、工服款式、工作环境均为艺术加工，不代表实际工作条件。
林北辰再次深吸一口气。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银河物流是目前唯一一家愿意"入职即预支三个月工资"的公司。当然，预支的工资要从之后的薪水里扣，每月扣除百分之四十，连续扣十二个月。
算下来，相当于打八折卖身。
但至少，这能让那群"友好催收"的家伙暂时闭嘴。
自动门又开了一次。
"进去还是不进去？"林北辰问自己。
不进去，就等着"友好协助追回程序"——据说那包括但不限于：冻结所有资产、限制跨星区旅行、在个人信用档案上永久标注"高风险个体"，以及每周一次的上门"友好拜访"。
进去，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一个曾经梦想成为星际探险家的联邦航天大学准毕业生——将成为一名快递员。
送快递。
在这个拥有超光速引擎、量子通讯、纳米医疗的时代，他的工作是把一个盒子从A点送到B点。
多么伟大。
林北辰抬起脚，走进了分站。
"新人？"
前台的姑娘头也不抬，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滑动。她的工牌上写着"李梦"，旁边有一行小字："本月优秀员工（第3次）"。
"是。"林北辰把自己的身份芯片递过去。"我是来入职的。林北辰。"
李梦接过芯片，扫描了一下，眉毛挑了挑："肄业生？联邦航天大学的？"
"对。"
"航天专业？"
"探险方向。"
李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探险方向的来送快递？"
林北辰的嘴角抽了抽："是啊，探险方向的，现在准备探索一下快递行业。"
李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有意思。你在这等着，站长会来见你。"
她按下一个按钮，然后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工作。
林北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第47分站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乱得多。整个空间被分成几个区域：分拣区、打包区、发货区、问题件处理区。快递员们来来往往，要么推着装满包裹的悬浮车，要么捧着平板和客户视频通话，要么蹲在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地填写表格。
靠墙的一排座位上，坐着几个等待的客户。其中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声投诉："我的包裹已经延误三天了！三天！你们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是我女儿的生日礼物！"
负责处理的快递员面无表情："先生，根据我们的系统显示，您的包裹目前正在穆拉克商业星海关接受安全检查。"
"检查什么？"
"根据穆拉克海关条例，所有来自人类星区的包裹都需要进行'商业意图评估'。"
"商业意图评估？我送的是礼物！"
"是的先生，但穆拉克人认为'礼物'是一种隐性的商业行为——您送出礼物，期待获得感情上的回报，这在他们的定义中属于'感情投资'，需要报备。"
那位父亲的脸涨得通红。
林北辰在心里默默给那个快递员点了个赞——这套词背得真熟。
"林北辰？"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三十五岁上下——虽然在这个人均寿命一百五十岁的时代，外表年龄基本没有参考价值。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站长制服，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看起来像是被焊上去的微笑。
"我是朱小满，第47分站站长。"她伸出手，"欢迎加入银河物流。"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种职业化的力度——不轻不重，正好是"我很热情但我们不是朋友"的程度。
"走，我带你去办手续。"朱小满转身走向办公区，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节奏分明的声响，"路上我跟你说说咱们站的情况。"
林北辰跟上去。
"第47分站是中枢站规模最大的分站之一，"朱小满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早就熟记于心的台词，"我们有正式快递员234人，临时工约80人，每天处理包裹约50万件，配送范围覆盖中枢站全部372个区域。"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北辰："你知道我们的离职率是多少吗？"
"不知道。"
"47%。"朱小满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每年。"
林北辰沉默了一下："那挺高的。"
"是挺高的。"朱小满继续往前走，"但你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人不断加入吗？"
"因为入职即预支三个月工资？"
朱小满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真实："诚实。我喜欢诚实的人。"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坐，我们聊聊。"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什么"先进分站""服务标兵""客户满意度标杆单位"之类的。林北辰注意到有一面锦旗上写着"最佳投诉处理站点"——他一时分不清这算褒奖还是讽刺。
"坐。"朱小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她调出一份全息文件，开始浏览："林北辰，32岁，联邦航天大学探险专业肄业，父母均为中枢站公务员，父亲去年因病去世，母亲目前独居。信用记录……"
她顿了顿，挑起眉毛："信用贷款逾期87天。"
林北辰面无表情："是。"
"欠款本金12万，目前连本带息23万多。"
"是。"
朱小满关掉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我说句实话，小林，你这个情况……"
"我知道。"林北辰打断她，"我知道我是为了钱来的。你们也知道我是为了钱来的。入职预支三个月工资，这笔钱够我把逾期的部分先还上，至少'友好催收'的人能消停一阵。剩下的，我慢慢还。"
他顿了顿："我不会因为这份工作而感恩戴德，但我也不会因为它是快递就敷衍了事。给我活，我干。干好了给我钱。就这么简单。"
朱小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职业化的、焊死在脸上的那种，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她说，"我喜欢你这个态度。不装，不哭穷，不说什么'我一定会努力的'这种废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分站大厅："小林，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什么人我没见过？为了钱来的，为了自由来的，为了'体验生活'来的，甚至还有为了逃婚来的。"
她转过身："但你知道最后能留下来的是哪种人吗？"
"哪种？"
"不是最能吃苦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有野心的。"朱小满走回办公桌前，"是最能接受现实的。"
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北辰："这是你的入职合同。看清楚了再签。"
林北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和他之前了解的差不多：C级快递员，底薪2500联点，单件提成0.3联点，入职预支三个月工资，之后每月扣除40%直到还清。
最后一页有一行黑体字：**本人自愿加入银河联邦物流集团，并承诺遵守公司各项规章制度。在工作期间如发生任何意外，本人自愿放弃追究公司责任的权利。**
"这最后一条……"林北辰指着那行字。
"标准条款。"朱小满的笑容纹丝不动，"所有人都签的。"
林北辰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朱小满的脸，然后在签名处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欢迎加入银河物流，小林。"朱小满收起合同，"下面，我带你去领装备。"
"装备"包括三样东西：一套工服、一个配送终端、以及一艘飞船。
工服是标准的蓝灰色，材质介于"不太耐穿"和"穿一次就会皱"之间。配送终端是一个巴掌大的平板，据说可以处理所有和工作相关的事务——接单、导航、和客户沟通、填写各种表格。
至于飞船……
林北辰站在停机坪上，看着眼前那艘老旧的货船，沉默了很久。
"GX-7型多功能货运船，"朱小满介绍道，"服役年限32年，经历过47次大修，目前状态……可以用。"
"可以用。"林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船体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引擎舱的盖板似乎关不严实，微微翘起一个角。驾驶舱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缝，虽然已经被修补过，但那条疤痕清晰可见。
"我知道它看起来有点……有年头了，"朱小满说，"但别被外表骗了。GX-7是军用型号改装的，性能很可靠。而且它配备了III级AI系统，能帮你处理很多事情。"
林北辰走近飞船，伸手摸了摸船身。金属冰凉而粗糙。
"上去看看？"朱小满问。
林北辰点点头。
舱门打开时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内部空间比外表看起来要整洁一些——至少地板是干净的，座椅虽然旧但没有破洞，控制台上的按钮和开关排列整齐，还能看出当年的设计风格。
货舱在后面，大约能装五吨货物。对于C级快递员来说，绰绰有余。
"激活AI。"朱小满对着控制台说了一声。
一阵嗡嗡声后，控制台上的全息投影亮了起来。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看起来像是由多个三角形组成的球体——出现在半空中。
"系统启动中……"一个低沉的电子声音响起，"自检完成。存在37项轻微故障，214项磨损警告，以及1项需要立即关注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北辰问。
AI沉默了两秒。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但鉴于没人在乎这个，所以我就不详细说了。"
林北辰愣了一下。
"这是阿尔法-7，"朱小满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它的……性格缺陷是存在主义危机加悲观倾向。法律规定III级AI必须有性格缺陷，防止它们'过于完美'。阿尔法-7的运气比较差，被植入了这套。"
"运气？"阿尔法-7的声音再次响起，"运气只是因果链条中我们无法理解的部分。但说到底，好运和坏运最终都会归于虚无。就像这艘船，像你，像这整个宇宙。一切都在走向热寂。"
林北辰看着那个悬浮的几何图形，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选择可能真的是最差的那个。
"好了，"朱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你们慢慢磨合。小林，你的第一个配送任务已经派发到终端了。"
"这么快？"
"当然。"朱小满已经走到了舱门口，回头看着他，脸上又是那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加入银河物流。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连接银河文明的重要纽带了。"
舱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北辰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朱小满，又看了看控制台上悬浮的阿尔法-7。
"所以，"他开口，"第一单是什么？"
阿尔法-7沉默了一下。
"我检查了一下，您的第一个配送任务是……"它停顿了一下，"送一批货物到中枢站殡仪服务中心。"
林北辰眨了眨眼："殡仪服务中心。"
"是的。具体来说，是十二个骨灰盒。当然是空的。是商品。"
林北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的开始。"他最终说，"真是个好的开始。"
"我同意。"阿尔法-7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真诚，"用死亡的容器开始新的旅程，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隐喻。当然，无论是开始还是旅程，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定义'正常'。"
林北辰叹了口气，坐进驾驶座，开始研究配送终端上的任务详情。
屏幕上显示：
> 配送任务 #47-C-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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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品：标准化骨灰盒 ×12
> 寄件人：中枢站第17区殡葬用品批发商
> 收件人：中枢站殡仪服务中心（第294区）
> 配送时限：6小时
> 备注：易碎品，请轻放
林北辰盯着"易碎品，请轻放"这几个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启动引擎吧。"他说。
"正在启动。"阿尔法-7回应，"顺便说一句，我为您规划了三条航线。最短的那条会经过一个小行星带，有0.3%的概率撞上碎片导致我们解体。最安全的那条要多花两个小时。第三条……"
"选最短的。"
"您确定吗？0.3%的概率意味着每三百次就会有一次——"
"选最短的。"林北辰重复道，"我还有别的单要送。"
阿尔法-7沉默了一下。
"了解。航线已设定。不过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想说一句话。"
"说。"
"欢迎登船，林北辰。从统计学上看，我们大概率不会死在一起。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至少我们不会孤独。"
林北辰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走吧。"他说，"让我们去送那些骨灰盒。"
引擎轰鸣声中，那艘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老旧货船缓缓升空，驶向中枢站密密麻麻的航道之中。
在驾驶舱里，林北辰看着窗外如同血管一般交织的航道，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各式飞船。
这就是他的新生活了。
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肄业生，开着一艘破船，配着一个存在主义危机的AI，给人送骨灰盒。
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差的选择。
但至少，这是一个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