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墓之灵
巨兽蜿蜒前行，杜弘紧随其后。黑暗中的第三重殿远比外面看上去更为辽阔。杜弘以星核之光照明，只能照见周遭数丈之内石壁的纹理——壁面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星辰刻痕，随着巨兽的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刻痕仿佛也在随之呼吸、明灭，整座殿堂像一头活着的巨兽胸腔，每一次收缩都吐出浓郁的星辉之气。
"你叫什么？"杜弘问。
巨兽没有回头，但那道冰冷意念再次传入他的意识："我没有名字，圣皇赐我镇守此殿时，只称我'守灵'。你若愿意，便这样唤我便是。"
杜弘点了点头，脚步不停。他能感觉到守灵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有意在迁就他的步伐。但那庞大的身躯游动时带起的星辉涟漪，仍然让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几分星力来维持平衡。
"圣皇为何要将传承分七重殿宇？为何不全放在一处？"
守灵的意念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久远的事情。"圣皇说，人心不足。若一人轻易得全七卷星图，未必能驾驭其中蕴含的天地之力。七重殿宇便是七道试炼——每一重都须以自身的修为与心性去叩问，叩问通了，才配得下一卷。你若强闯，星图便会自毁。"
杜弘默然，他想起自己苦海中的星图残卷，第一幅与第二幅是他在洛阳破庙中挖到的，第三幅是在凤凰谷密室中靠着赵子玉的灵药和那群老人的守护才勉强修成的。每一幅都伴随一次生死搏杀，每一幅都让他蜕一层皮。星斗圣皇的考量，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了几分。
前方忽然有光，守灵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停了下来。那石壁通体由透明的水晶铸成，透过水晶壁面，能看见后面陈列着数排玉架，架上摆满了书简、卷轴、玉匣、以及各种形态各异的器物。水晶壁的中央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圆形星盘，星盘内七颗星点排列如勺，其中三颗亮着幽蓝微光，四颗暗淡沉寂。
"这就是第三幅图之后的传承所在，"守灵的意念传来，"水晶壁上的星盘与你的星核相连，你修到了第几幅，星盘便会亮起第几颗星。现在你已修至第三幅，只需将星辉注入星盘，水晶壁便会为你开启，第四幅星图自会显现。"
杜弘走上前去，伸手按在星盘之上。星核催动之下，幽蓝光芒涌入星盘，前三颗星辰依次亮起，第四颗星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未能点亮。水晶壁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开启了某种锁扣，壁面中央裂开一道细缝，向两侧缓缓滑开。
水晶壁后的空间只有三丈见方，正中央的玉架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卷银色卷轴，卷轴表面流转着淡薄的星光，与前三幅残卷的材质一模一样。杜弘伸手去取，指尖触到卷轴的瞬间，一股浩荡的星辉之力灌入他的经脉，第四幅星图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神识。
一百零八条经脉路线的数量翻了一倍，变成了二百一十六条。星图中央的人形轮廓比第三幅时更加凝实，每一处穴窍都标注着详密的运转法门。最关键的是，卷轴末尾附了一句话："第四幅成时，星命者当以星核为心、以肉身为域，初步凝聚'星域'雏形。星域之内，你的意志便是法则。"
星域，杜弘的心头猛地一跳。那是道宫六重以上的大修士才有可能触碰的领域神通，而星图第四幅竟让他以道宫一重的境界就开始凝聚雏形。
"第四幅之后呢？"他问守灵。
守灵的黄金竖瞳微微收缩："第五幅至第七幅分别在第五、第六、第七重殿中。但我必须提醒你，后面的殿宇一重比一重凶险。尤其是第七重殿——圣皇曾说，那里面镇着他生前最大的秘密，非有赴死之心者不可入。你若没有做好准备，不妨拿了第四幅便回去。待修为到了再回来取后面的也不迟。"
杜弘将银色卷轴收入怀中，转身看着守灵那双金色的竖瞳。巨兽的目光沉静而古老，里面没有任何试探或催促，只有一种长者般的耐心。
"外面那些人呢？"杜弘问，"君山和朱家的人，他们也会闯后面的殿宇吗？"
守灵的鳞片微微翕动了一下："他们进不来第三重殿。这层殿宇的星光薄膜唯星命者可过，我方才放你进来时便已将薄膜重新封死。他们若有能耐破开，那便是他们的造化。但据我感应——他们不行。"
杜弘松了口气，赵子玉和尹琴还在薄膜那边等着他，但至少暂时安全，不必面对秦川和朱家四老的夹击。他盘膝坐下，将银色卷轴摊开在膝上，星核缓缓运转起来。
"我在这里修炼第四幅图需要多久？"他问。
守灵缓缓盘踞在他身侧，庞大的身躯围成一道星河般的屏障，将外界一切隔绝。鳞片上的星光洒落在杜弘周身，形成一层天然的护持灵场。
"此地星辉浓度是外界的百倍，加之有我的星鳞护持，你修炼一日，相当于外面十日。"守灵道，"但第四幅图贯通二百一十六条经脉，再快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以我估算，至少需要七日。"
七日，杜弘闭目算了算时间。他进入古墓时是满月之夜，七日之后恰好是朱家与君山约定在孟津渡口最后汇合的日子。凌霄客那边恐怕等不了太久，秦川也不会在外面干耗七天。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那片幽蓝的星海之中。二百一十六条经脉路线在意识中铺展开来，第四幅星图上的人形轮廓逐渐与他自身的肉身投影重叠。星核开始加速旋转，引动第三重殿中浓稠的星辉之气如鲸吞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守灵的黄金竖瞳缓缓合上，像一头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巨兽再次进入了浅眠。但它的星鳞依然在发光，将杜弘守护在那一圈温暖的星辉之中，仿佛一尊沉默的古神在看护着刚刚点燃的火种。
黑暗深处，古墓的寂静中只有星辉流淌的潺潺声，以及杜弘体内经脉逐条贯通时发出的细密爆响。一声接一声，像星辰种子在土壤深处破壳萌芽。
不知过了多久，杜弘的意识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道比守灵的声音更为清晰的、略带急切的话语。那声音带着赵子玉独有的清冷语调，却罕见地泄露了一丝焦灼："杜弘，你在里面吗？秦川他们走了。他说七日后若你还不出来，他便放弃合作，自行去闯第五重殿。朱家四老拦不住他，我也拦不住。"
杜弘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将一缕星辉凝成细微的意念，穿过水晶体壁、越过守灵的星鳞屏障，轻轻覆在了赵子玉掌心的那枚拓本帛画上。那意念只含了五个字："等我，七日毕。"
薄膜那一侧，赵子玉低头看着掌心忽然亮了一瞬的帛画拓本，怔了良久。她转身走回尹琴身边坐下，将短刃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外面的黄河水还在滔滔东流。地底深处，第四幅星图正在一脉一脉地贯通着，星辉如流水般漫过杜弘全身，将他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重塑。
第七日拂晓，第三重殿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守灵的黄金竖瞳猛然睁开，看见那个盘膝而坐的青年周身二百一十六处穴窍同时迸发出幽蓝光华，整个人在一瞬间化作一团人形的星光，又在下一瞬间重新凝实成血肉之躯。
星域雏形，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