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凉,我缓步走在乡下的土路上,一路进村调研。周遭都是低矮的老宅院,泥土混着冬风的萧瑟,扑面而来。
行至一户人家门前,我脚步骤然顿住。
院前立着两棵老榆树,不算参天,却在孩童眼里足够高大。树干根部被磨得光滑平整,一看就是常年有孩子攀爬打闹,磨掉了粗糙的树皮。
我抬眼,瞬间看见了那荒唐又可爱的一幕。
树杈之间,倒挂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
孩子裹得圆滚滚的,一身红花棉袄,下身是老人亲手一针一线缝的厚棉裤。老式的开裆棉裤鼓鼓囊囊塞满棉花,是乡下最小的孩子才穿的样式。想来是顽皮贪高,顺着枝丫攀爬上树,下来时没留神,开裆棉裤死死卡在交错的细枝上。
他整个人大头朝下悬在半空,手脚慌乱地乱蹬,小脸涨得通红,急得呜呜哼唧,半点动弹不得,卡在树上进退两难。
树下还站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娃娃,小小的一团,仰着脑袋,一瞬不瞬盯着树上的哥哥,眼里满是羡慕和渴望,安安静静站着,半点不知上前帮忙。
我抬眸打量起这户院落,是最地道的七八十年代乡下老宅子。
院墙是泥土混着麦秸夯实晾干砌成的,方方正正围了一整圈,院里坐落着三间土坯瓦房。入口处带顶的院门廊下,堆着锄头、斗笠一应农具,是农家人日日劳作的模样。露天的泥地院子敞敞亮亮,散养着一公一母两只大白鹅,占地为王似的在院里踱步,时不时伸长脖颈叫两声,凶悍得很。想来家里两个孩子平日里进出堂屋,踩着雨天防滑的石头路,总要小心翼翼,生怕被大鹅啄咬。
院落东侧是独立的灶房,土砌炉灶配着烟囱,是家里做饭生火的地方。堂屋里陈设简单老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用完便会推进红漆长条椅底下。那长条木椅漆面翻新过,木料已然变形,是寻常农家过日子的模样。椅子两侧立着柜子,边沿摆着白瓷盘和整套茶具,墙面正中央挂着一幅旧画,画中人倒骑毛驴,栩栩如生。画下一只老旧香炉,积着薄薄一层香灰,寥寥摆放着,并无牌位。
我约莫猜出了家里的境况。
家中老人不过六旬,身子硬朗,唯独酷爱下棋,一旦和村里老者对弈,便全然顾不上孙辈。年轻夫妇白日下地务农,难得冬日清闲,便结伴外出听戏。照看两个孩童的,是隔壁心善的孤寡大奶奶,想来是方才孩子吵闹着要喝水,老人家转身进屋烧水的片刻空档,两个顽皮小子便偷偷跑来爬树,闹出了这场乌龙。
看着树上倒挂得手足无措的孩子,我不再迟疑,快步上前。
伸手轻轻拨开纵横交错的榆树枝丫,稳稳托住孩童小小的身子,小心翼翼解开卡住棉裤的树枝,稳稳将他从树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寒风掠过树梢,簌簌落尽残叶,这朴素热闹的乡间烟火,让我一路奔波浮躁的心,瞬间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