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到同学家玩,绕了一点路去柳子庙。
其实更早之前学校也组织去过一次,跟着队伍走了一趟,看了什么全忘了,只记得坐了很久的车。真正算得上“去”的,是后来那一次。
那时我还在祁阳读书,有一位同学在冷水滩,趁着假期去看他。冷水滩去过了,同学说,零陵离这儿不远,柳宗元的柳子庙就在那边,要不要去看看?我说好。
我们搭了一辆过路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零陵。柳子庙在哪里,全不知道,那年头没有手机导航,地图也没带一张,全凭瞎问。一路问过去,穿过几条老旧的街道,拐进一条巷子,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走到了一条溪边。同学说,这大概就是愚溪了。
印象中那条溪很普通,浑黄的水,浅浅的,两岸杂树荒草,住着几户人家。空气里有淡淡的水腥气,混着草叶的味道。没有石砌的堤岸,也没有碑,就是一条寻常的乡间溪流。我们站在溪边看了看,便沿着溪走了一阵,找到了柳子庙。
那时的柳子庙也旧,但保存得还好。门楣上的漆有些剥落,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几块石碑立在那里,字迹有些模糊了。大殿里的塑像蒙着灰,但看得出是尊像。有工作人员在守着,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游客。我们在里面转了一圈,看了看碑文,便出来了。
同学说:“就这?”我说:“就这。”
我们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沿着溪走回去。那天的天气不好,灰蒙蒙的,溪水也灰蒙蒙的。我们在一座简易的水泥桥上站了站,灰色的桥面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桥下的水慢慢地流。我们靠在桥栏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了一阵。
后来我们就离开了。那一次,大概只待了两个小时。走马观花,什么都没细看,也什么都没多想。回去的路上,同学说:“咱们大老远从祁阳跑来,就为看这么一座庙。”我笑了笑,没说话。那一次,留给我的只有这些零碎的印象:一条普通的溪水,一座安静的旧庙。至于柳宗元,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隔着厚厚的时光,模模糊糊的。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没有再去过零陵。后来我离开了祁阳,到了长沙,一住就是许多年。从长沙回湘南,现在坐高铁方便得很,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永州。可疲于生活,来去匆匆,始终没再拐过去看看。
前些年,因为办事到了零陵。事情办完了,还有半天空闲,便想着再去柳子庙看看。隔了三十多年,终于又站在了这条溪边。
司机听说我要去愚溪,笑了笑:“那边现在修得可好了。”
果然修好了。
车子停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前。街道两旁是整饬一新的仿古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挂着统一的招牌。游客熙熙攘攘,举着手机拍照,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里传出讲解的声音。我沿着街道往里走,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边是热闹的店铺,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卖字画的,应有尽有。
走到溪边,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溪两岸砌了整齐的石堤,栏杆是仿古的石雕,每隔几步就有一盏仿古的路灯。溪水清了许多,能看到水底的石子。溪上架着几座新修的拱桥,桥头立着石碑,刻着“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之类的名字。每一处都修整得规规矩矩,像一件刚出窑的仿古瓷器,锃亮,新得挑不出毛病。溪边也终于有了碑,一块大大的石头,上面刻着“愚溪”两个字,红漆描过,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柳子庙也修过了,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晃眼。游客进进出出,闹哄哄的,有人在碑前拍照,有人在殿里磕头。
我站在桥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午,我和同学从祁阳过来,在这溪边,什么标识也没有,只有一条浑黄的水,安安静静地流着。我们不晓得这条溪是不是真的愚溪,也不晓得那些石头是不是真的钴鉧潭,只是凭着课本上的几篇文章,就敢到处乱走乱认。那时我们离柳宗元很近——近到觉得他就在身边,近到觉得他的寂寞和委屈都能摸得着。现在一切都修整得明明白白了,每一处都有标牌,每一个地名都有出处,可我反而觉得,离他远了。
沿着溪走了一阵,在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溪水在脚下滑过,清浅,无声。远处的喧闹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什么。我忽然想,柳宗元当年为什么要给这条溪取名“愚溪”呢?
溪本无名,或叫冉溪,或叫染溪,都是寻常字眼。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溪流,两岸百姓靠它灌溉、浣衣,它是生活的一部分,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直到柳宗元来了,给它改名“愚溪”,这条溪才有了心事。
他是因为“愚”被贬到这里的。三十三岁,正当壮年,从长安城的权力中心一下子跌到这南方荒僻之地。母亲死了,女儿也夭折了,回京无望。他给自己住的地方取名“愚堂”“愚亭”,给溪边的丘、泉、沟、池统统冠上“愚”字。一溜的“愚”字排开,读来像自嘲,又像反抗——你们说我是愚人,我就住在愚溪边,看看到底谁愚。
坐在溪边,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我还在祁阳读书,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可以慢慢来。后来呢?后来离开了祁阳,到了长沙,工作,养家,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事业谈不上顺,也说不上失败,只是活着,一天天往前赶。有时和那位同学通电话,还会说起那次零陵之行。他在电话那头笑:“还记得那条小河沟吗?咱们从祁阳跑过去,连块碑都没找着,真是愚。”我也笑。
我想起柳宗元写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人,一叶舟,一江雪。那个渔翁在钓什么?不是鱼,是寂寞,是一个人对整个世界的沉默对抗。这种不合时宜的坚持,就是“愚”。
可也正是这种“愚”,让他在永州十年,写下了《捕蛇者说》《永州八记》,写下了那些千载之后还在被人读的文字。他没有向命运低头,他在命运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天色渐晚,溪水暗下来。远处的柳子街亮起了灯,一串串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我站起来,沿着溪边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些整齐的石堤、崭新的石碑、仿古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些修整也许并不是坏事。一条溪流被遗忘太久,也需要被记起。只是记起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让人觉得近,有些让人觉得远。
走到桥头,又看见那块刻着“愚溪”的石碑。碑是新立的,字是新刻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和同学从祁阳过来,在这溪边,什么标识也没有,只有一条浑黄的水,安安静静地流着。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现在知道得多了些,反而什么都不确定了。
也许这就是“愚”的滋味罢。它不是聪明,也不是不聪明,而是一种清醒之后的认命,又是一种认命之后的不甘心。柳宗元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
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住过、写过、哭过、笑过,这条寻常的溪流,便不再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