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楼明冶,是一名消防员,在一次抗洪救灾中牺牲了。当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举起一个被淹的小姑娘,将她推进一辆载满人的汽油艇后,自己就被汹涌的洪水冲走了。太累了,我合上了眼睛,心想就这样睡去也不错。
以前总是听说人有魂魄,现在当我的魂魄悠悠荡荡随了一股青烟飘着一处所在。但见清溪白石,飞花逐水,我不由叹道:“真是个陶然忘机的好去处。”啧啧感触如若不死,哪能见到如此境界。
忽然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心中惊奇,“这里也有人认得我?”我回身望去,已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姑娘,蹁跹袅娜,像个画中仙子一般。
我忙上前鞠了一躬,也不知怎的如此多礼,那仙子笑道:“你不必施礼于我,我来此处找你,是有一件未完公案需你去办。”
“我?”我奇道。
“对,就是你。我先问你心中可有未了心愿,我帮你完成,然后作为回报你要帮我去渡一场轮回。这场劫难会经受锥心刺骨,烈焰烹油的无上痛楚,你可想好条件与我交换。”仙子正色道。
“心愿?我当然有,那是无数不眠之夜里的思念,是荒野寂寂的墓碑前的低语,我的挚友,林陆骁的早逝。”
“我想再见他一面,和他聊聊天。你能帮我见到已经死去的人吗?”我问道,有种急切的激动。
“可以。”一个简单的回答却让我激动的手在颤抖。
“我想见一个叫林陆骁的男人,他是和平站消防员,在一次山林灭火行动中牺牲了。你能帮我见到他吗?”我的语气里充满了期盼。
仙子竟然点了点头,道:“你接下来的历劫就是与这个人的重逢开始,现在你需要交出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道。
“你的心。”仙子平淡的语气在我听觉里炸响,“你放心,不是把你的整个心拿走,只要你心里的精华。”
“为什么?我的心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吗?”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天机不可泄露,一旦机密泄露不仅你会魂飞魄散,而且你的挚友林陆骁也会永世轮入阿鼻地狱不得重生。”
“好!我答应你,用我的心作为交换。”我想都没想就答应道。
接着我经受了锥心刺骨的取心之痛,疼得我浑身颤抖、头重脚轻、呼吸困难。当仙子的手掌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胸口,并喂我喝下了一杯味道甜美的甘汁,她称之为“玉露琼浆”。我通体不再感受到痛楚,只觉得神思困怠、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分不清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恍恍惚惚间,忽见天雷滚滚,黑云压顶,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幽幽的溪涧阻路。朦胧中听见一些话语,却又听不真切,只有迷津内水响如雷,翻涌出许多夜叉海鬼将我推将下去。
在故事的开端,楼振亭,南华船业的当家人,他在江南一带声名鹤起,曾经带领一干人等将濒临破产的南华船业重振旗鼓,成为江南航运界的龙头老大。并且在华州山头建造起一片华贵的住宅区,而位于住宅区中央地界的“楼宇园”仿佛是在一众建筑物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极尽风光和奢华。
当林陆骁第一次走进楼宇园的时候,被这座充盈着时代气氛的辉煌建筑深深震撼。园子里种植着茂盛的长青树被修剪得齐齐整整,周围环绕着两个阔大的花床,种着娇娆纤丽的英国玫瑰,就像漆盘上艳丽的工笔彩绘布置严谨而有格调。
林陆骁在玻璃门里瞥见他自己的影子,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咖色尼龙布夹克,同色系背带工装裤,脚下踩着一双折痕严重的黑色皮鞋,因为裤腿稍短露出一截白色袜筒,越发觉得瑟缩而简陋。他仰着头对着玻璃门扯扯衣襟,理理头发,这头被黑丫修理的发型像怒发冲冠似的炸着毛,唉!真是成事不足的丫头!他的脸却是非常帅气,并且透露着令人赏心悦目的英武之气。他把浓眉一皱,威武之气油然而生,他时刻记得自己来到楼宇园的任务,他是来寻亲的,寻的就是楼宇园大管家伍德昭。
“伍总管,外面有人找。”女仆真儿抖落着坠在肩头的海棠花瓣,向着不远处安排事物的伍德昭禀道。
“谁?这一天天的找我的人不是求钱就是求事,真是一刻不让人得闲。”伍德昭叹气道,然后把一干事物对着几个伙计安排妥当后,正在寻思,又听那门仆白起唤道:“伍总管,门外有人找。”
“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开眼的扰人烦闷......”说完伍德昭踏着方步,扬长自去,身后跟着几个交头窃语的下人。
白起道:“那人说是您姑母家人,想必是打抽丰的,我们这应酬不迭。”伍德昭半天不作声,然后一巴掌拍在白起的脑门子上,怒骂道:“你个小混球,在这消遣起我来了,你找打!”伍德昭作势要打,白起嬉皮笑脸地作央告饶。
幸亏他们一伙人就离大门不远处的位置,如若不然,要经穿廊游榭后,那访门人可要倒大霉了。伍德昭抬头望见一个陌生青年正站在院落里左顾右盼地望着四周。“你们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一股怒意直冲胸臆,伍德昭指着身边的白起道:“没有证实准的人就敢放进来,你们是嫌自己的命长了。也怪我平时对你们太过宽泛,简直无规无距!”伍德昭年过五十,壮年丧妻后再无纳娶,身边更没有子女,所以平日里对待府中婢仆比较宽慈,大伙也愿意亲近于他,距离亲近了,规矩就不好严苛了。
“你找我?”伍德昭走近那青年,声音威严而冰冷。青年一回头,伍德昭惊觉:“好英俊的相貌,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一语未完,在伍德昭的后侧,一只朱漆描梅的玲珑木屐滴溜溜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恰巧打中刚回转过身林陆骁的膝盖,痛得林陆骁弯了腰直揉腿,再抬眼看时,一个俏生生的丫头仰面走出,傲娇娇地冲着林陆骁命令道:“谁叫你站在我的金盏花下,浑身脏兮兮的,理我的花圃远些!”这个丫头不是别人,正是楼府少爷的贴身侍女海棠。那骄纵模样在众人眼里已经见怪不怪了,唯独第一次见到这场景的林陆骁,一股无名火瞬间点燃,他气势更甚一筹,道:“瞧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咋的不说人话呢?”
“你!白起,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扔出去!”海棠怒指向林陆骁,侧面对白起命令道。
伍德昭踌躇了半晌,待到非他不可时,开始收拾烂摊子了:“海棠姑娘,你稍稍息怒,我让这小子给你赔礼道歉。”
伍德昭迎面对着林陆骁,质问道:“你这人太不懂规矩了,到我们楼府门庭闹事,我可要教教你这里的规矩了,把他待到下房,我和他好好谈谈规矩。”伍德昭令几个仆从带走林陆骁,一双凌厉的眸子直视着欲要反抗的林陆骁。
林陆骁瞬间在那双眸子里读出了别的意味,也不再多说一句,跟着伙计走了。
“伍总管,你也别在我面前演戏,你是知道的,金盏花可是咱们少爷的药引,弄坏了,你能担待得起?”海棠斜睨的目光里盛满质疑。
两人横穿过草地,伍德昭一直陪在海棠身旁,解释着自己管家职责的尽忠职守,海棠停下脚步,笑了笑道:“伍总管,您去忙吧,咱们改天再聊。”
“好好,海棠姑娘,你慢走啊。”伍德昭亦停下脚步,陪笑道。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可眼见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海棠出生在海棠花开的季节,自小是个孤儿,是从收留她的尼姑庵堂师父口中得知自己出生的时节。后来师父去世,尼姑庵被乱兵摧毁,海棠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幸好遇见赴佛堂还愿的楼夫人被带回楼府,从此在楼府长大成人,因其美丽忠厚得以贴身照顾楼少爷的饮食起居,并被楼少爷赐名“海棠”。
晚间,海棠从小厨房忙碌一番后,将几个精致菜点米粥细心地排放整齐,并端上漆盘准备送往楼少爷的卧房。这段时间楼少爷的旧疾又犯了,海棠瞧在眼里心急如焚,唯有更加尽心侍奉身侧,期盼可以减轻少爷的病痛。
楼明冶是楼振亭的独生子,只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常年卧病在床,在楼府上下人的眼中,这位大少爷自小聪慧异常,不仅生得俊逸潇洒,而且对待下人宽厚仁慈,除了身体不好以外,其他方面简直完美无缺。
海棠端着漆盘走入一进僻静的卧房,里面尽是古色古香的旧式布置,白粉墙,地上铺着石青方砖,红木几案,大红绫子椅垫,地上搁着二尺来高的景泰蓝方樽上面袅袅燃着上等沉香,静寂淡香,一室安逸暖冗。
海棠看见楼明冶披着软烟罗大氅,静静地坐在竹溪窗棂前看书,她微微一笑,将漆盘放在一侧,轻轻地拿下楼明冶手中的书籍,道:“少爷,歇息下眼睛吧。”接着,从玉盖碗中舀出一小盏米粥,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再笑意盈盈地拿着小汤勺送到楼明冶的面前,“喝点米粥吧,少爷,这里还有你喜欢吃的脆瓜小菜。”
楼明冶继续拿起书本看,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海棠这个人,也不在意她说的话。
“少爷,您还生我的气?”海棠当然知道楼明冶为什么不理她。昨天以她一人之力将楼明冶资助的一所小学给解散了,你说能不能生气?
海棠似乎并不在意楼明冶理不理他,只要他肯吃饭就可以。海棠纤纤手指拉了拉楼明冶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大氅。她捧着瓷碗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交椅上。
楼明冶见她这样,也有些不好意思,自顾自地接过米粥,随即吃了起来。
海棠唇边的梨涡荡漾着笑意,“少爷,这段时间您好好休息,学校的事情我会继续跟进。我没有威胁校长,你看我怎么会那么凶。只是等您身子好些了,再去考虑那些孩子上学的事情,好不好?”
楼明冶却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道:“好!”以后他就不言语了,开始专心吃起饭来。这年间,因为华洲传说要有战事,海棠当然要帮着楼明冶谨慎地处理资金事务,不能随便将钱财打了水漂。老爷公事繁忙根本顾不上府中事宜,夫人慈心太甚,同样处理不了家事,如果把府中诸事全部交给伍总管打理,此人太过狡猾,这是海棠对伍德昭的评价。因此,海棠必是日日留心,免得少爷被府中小人觊觎。
这日夜间,海棠拥炉倦绣,早早将浓薰绣被,服侍楼明冶睡下。谁料,刚躺下就被外面红溶溶的火光透射房内。楼明冶赶紧起身要出门去看,慌得海棠又是披衣,又是劝慰,却说哪里拦得住楼明冶。他踏出房门,廊间仆从慌慌地向外涌去。
林陆骁正被四个护院大汉绑缚在地上,双臂绕绳索交错一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楼明冶怕惊着母亲,呵斥仆从道,“他是何人?”
伍德昭慌里慌张地跑到楼明冶面前,解释道:“惊扰了少爷,实在是德昭无能。这小子冒领认亲,我正打算将他绑缚警署,以正效尤。”
“我没有!这个老小儿污蔑我!”林陆骁仰着头怒喊道,身子在绑缚下仍旧反抗挣扎。
楼明冶与林陆骁目光相交,电光石火般的影像瞬时闪过他们的脑海,楼明冶脚下一软,身子向后踉跄了一下,立即被身旁的海棠稳稳扶住。此人像是在哪里见过?这是两人此刻心头同时所想。
“少爷,你没事吧。”海棠担忧道。“我没事。”楼明冶摇摇手,然后摆脱了海棠的搀扶。
他蹲下身子,用手扯了扯捆在林陆骁身上的绳索,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楼宇园总管伍德昭的表侄,是我姑母遣我到这里寻亲的,谁知我表舅嫌弃我们无钱无势,根本不相认,还要把我绑去送官。”
“是这样吗?伍总管。”楼明冶回身问向面色潮红的伍德昭。
伍总管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陪笑道:“我是有个表亲在岚口,只是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却完全拿不出任何信物,我如何信他呀。”
“我有信物,是你和我姑母的照片,虽然年代久了,但是一瞧之下照片上的人就是你。”林陆骁穷追不舍道。他林陆骁一定要在这个地方站住脚,他有他的任务,首先必须在这里落住脚才能有后文。
楼明冶点了点头,也没再追究照片的事,只对着众人道:“既然投奔了这里来,就先留下吧,以观后效。伍总管,你如果不喜欢他,他就跟着我,我身边多个人,陪我说说话也好。大家都散了吧。”众人听命,剑拔弩张的气势渐渐消散。
林陆骁顿了顿方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地留在了楼府。
伍德昭见木已成舟,只得脸色讪讪地应承着。林陆骁被松了绑,走到伍德昭的面前,钉眼看着他,看得伍德昭不由得红了脸。他拱手作揖,送走了楼明冶和海棠,将手指叩着下颌,问道:“你先跟着白起住在后院,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林陆骁憋着半天,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伍总管,我这样算不算小人得志,哈哈,您老也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吧。哈哈……”
深夜,伍德昭躺在自己卧房的床上辗转反侧,他实在想不明白,大少爷为何就这么轻易地留下那小子,为了让我在众人面前没脸?不会,大少爷不是那样的人。那是为何?接下来我还是要更谨慎行事,留心观察为上。
同样,林陆骁躺在通铺床上也睡不着,他反复想着今晚和楼大少爷见面的那一刻。“我们从未见过。”这是林陆骁笃定的事,为什么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老友相见。这个深宅大院的楼府与自己究竟有怎样的际会因缘?
当他朦朦睡去的时候,天边已露白。
楼振亭漂洋过海去国外洽谈航运业务已经两月有余,目前南华船业相关业务由副经理林若飞主持,林若飞虽然年逾四十,但是长得相貌堂堂,甚是年轻。今晚有酒会,深具名士做派的林若飞在处理完一些棘手问题后,马上驱车赶到桐花大酒店查看宴会准备情况。
他打电话去楼府找楼明冶商议一下晚间参加酒会的事宜,不料,是使女海棠接的电话,被告知楼少爷旧疾又犯了,所以无法参加晚间的酒宴。
林若飞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欣赏着酒店内摩登奢华的气派,他踌躇满志起来。
林陆骁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在帐房内正与财叔攀谈着,财叔昨晚眼见了大少爷对此人的照顾,更是乐得与他熟络。两人聊得正起劲,忽见一个小伙计进来道:“林陆骁,大少爷有请。”
“哎呀,小林啊,你要走好运了,只要大少爷喜欢你,你在楼府的地位可是水涨船高啊。”财叔笑眯眯的细长眼睛,仿佛闪出羡慕的精光。
林陆骁拍了下财叔枯瘦的手背,乐呵呵道:“好说好说,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财叔照顾我我不会忘了的。”说完,手掌内掂了掂好大几块银元,一个健步跳出门好几米远,回头一乐露出两颗标志性小虎牙。
林陆骁刚来到楼明冶的院门外,小丫头通报进去,里面正打着八圈牌,楼明冶招呼林陆骁过来替自己看牌,问道:“你会打吗?”
“会一点儿。”林陆骁答道。
“你帮我看着打,我出去一下。”楼明冶转身向卧房走去。
“大少爷,您可不能躲牌啊,我们正打得起劲,这见好就收可不仗义呀。”其一牌友不甘地嚷道。
“不会不会,一会儿就来。”楼明冶边应着,海棠已经打起帘门等候着。
这时,林陆骁才真正看清楼明冶的模样,昨晚趁着夜色凝重只把他当成为自己留下一份活路的财神爷,想当然地记住了他那高大的形象。今日近身细瞧下,果然气质非凡,这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瘦削睿智的面庞,身材瘦瘦高高。虽然略显书生气浓厚,但是与攻击性略强的自己,他那份彬彬有礼的书卷气是十分吸引人的。
只是眼前这位迷人的大少爷竟然靠打牌打发时间,真是个怪人,看他本人根本不像会玩物丧志的人啊。奇怪!林陆骁一边摸着牌一边纳闷着。
不一会儿,海棠再次打开门帘,楼明冶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同样的天青色软烟罗褂衫,只是图纹和样式略有不同,他深呼吸了一下,脸色略显苍白。林陆骁见状赶紧将位置让给他。
“楼少爷,不如今天的牌局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告辞了。”一个年轻人起身说道。
同时他也向在座的其他三个人使了使眼色,大家会意到一同起身告辞了。
楼明冶送他们至门前,被刚才那个年轻人拦下道:“明冶,你别送了,咱们没有外人,改日再聚吧。”说完,四人一起出门,楼明冶招呼海棠将众人送出去。
林陆骁看着站在门前遗世独立的楼明冶,自己的心脏猛然间疼了一下,还未等他回过神,楼明冶脚步虚浮地一把扶着门旁的赤铜攒花仿古柱架,他险些站立不稳,林陆骁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楼少爷,你没事吧?”
“我真是一个废人了,一场牌局都撑不下去,嗬嗬…”楼明冶喘着粗气道,林陆骁清晰地听见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啸鸣声。
“少爷,你身体不舒服咱就找大夫治啊,可别灰心,你这么有钱,啥样的高级大夫找不着啊!建立信心最重要,我扶你坐这儿歇会儿吧。”林陆骁一边扶着楼明冶坐下,一边开解道,他都佩服自己难得的“蕙质兰心”。
然后,林陆骁快步走到茶几前麻利地倒上一杯热茶,端到楼明冶的面前,道:“楼少爷,喝杯茶润润喉……”楼明冶刚接过茶杯,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刚赶到门外的海棠喝止一声,吓了他俩人一跳,楼明冶手中的茶都泼出去一半,溅湿了衣襟。
海棠杀气腾腾地打着旋卷到林陆骁跟前,劈手从楼明冶手中夺下茶碗。她冲着林陆骁怒道:“谁让你给少爷喝茶的!少爷是不能喝茶的!谁让你多事!”
林陆骁哑着嗓子愣了半天,硬是给憋回了一顿输出。“好,对不起,是我多事,全府就你一个人会伺候少爷,您来!”林陆骁摊手道,说完,退到一侧不再理她。
海棠忽而不再抢白,而是垂手侍立在原地,脸上一红,她抿着嘴唇眼神中露着怯懦。此时室外的阳光射了进来,拂过楼明冶的嘴边,就像一只老虎的须,振振欲飞。
从这天开始,林陆骁真正成为了楼府大少爷楼明冶的近身跟班。伍德昭专门安排一位深谙规矩的教授来教习林陆骁应酬礼仪,这样无论在府内,还是跟着大少爷出去交际,他林陆骁都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土老帽儿了。
楼明冶叫下人为林陆骁置办了一整套打网球的装备,林陆骁特别喜欢这个时髦玩意儿,练习起来总是兴致勃勃。他看着林陆骁怪模怪样地打着网球,逗得他笑得前仰后合,胸口也不再憋闷了。他拿着自己的运动衣让林陆骁试试尺寸,并且叫了裁缝进府亲自给他量体裁衣。
在会馆打完网球后,楼明冶对着林陆骁道:“出去走走。”
“好啊,”林陆骁意犹未尽道,接着顿了一顿道:“少爷,刚打完网球,你先歇一会吧,别累着了。”
“不用,我今天心情很好,咱们沿着山路往山下走走。”楼明冶向东走去,此时太阳已经偏了西,山背后嫣红一片,满山的棕榈和芭蕉都被满天红霞映照得吐着金丝。南方的日头落得快,黄昏只在一刹那,当他们走在山路半腰时,清溶溶的月影已经照得烟树迷离。风吹过,撩得楼明冶的衣衫铮铮作响,寒意袭上心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少爷,咱们回去吧,天变冷了。”林陆骁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细心地为楼明冶披在身上。
满山上开得轰轰烈烈的野花泊在风的绿野里。
“我不用,”楼明冶反手将衣服推给他,道:“你赶紧穿上吧。”他独自向山坡下走去。林陆骁追了上去,偷眼看着一脸严肃的楼明冶,与刚才嘻嘻哈哈的状态判若两人,他还真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这些文化人真是喜怒无常。”
林陆骁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路向远处的碧色琉璃瓦的方向奔去,那里正是楼府的建筑所在。
回到府中,海棠立马气喘吁吁地冲出来,只是一言不发,两眼红红地瞧着他们二人。楼明冶一如既往的不去理她,林陆骁见她可怜巴巴地杵在一旁,心下不忍,走过她身旁时,低头小声说了句:“熬点姜糖水,少爷吹了风,给他驱驱寒。”
海棠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一脸感激地望向林陆骁,然后赶紧跑去小厨房熬煮姜糖水。楼明冶坐进沙发,身前半掩着斑竹小屏风。他解开衣扣,将手中的活血舒络药油涂在胸口上,只一味的拿手揉着,他紧闭发紫的嘴唇,头仰靠在沙发上独自承受着心脏病发的痛楚。
“少爷,我是林陆骁,你该喝药了,我……”门紧紧地反锁上,林陆骁根本进不来。这时海棠走过来,担心道:“少爷把自己关在房内,说不定是心疾发作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发病的样子,以前发病的时候他也曾把自己关在房内,怎么办?”海棠快哭出声来,“还有千万别惊扰到夫人,要不然会急死少爷的。”
林陆骁伏在门上凝神听着,“你别说话!”他冲着海棠急道。卧房里面没有一丝动静,“咣!”忽然一个声音从房内传出。林陆骁铆足了劲一脚将门锁踹开了,他冲进去,一眼看见压在屏风上的楼明冶已经昏死过去,他身边的地上有一个摔碎了的药瓶。他们惶惶然地匍匐上前去扶起他。
“少爷,你醒醒啊!快点去找大夫!”海棠哭喊着,林陆骁一把将楼明冶从地上抱起来,“快!把枕头拿开!”,林陆骁将楼明冶平放在床上,同时迅速上床自己跪在上面,双手握紧,一下一下对着楼明冶的心脏位置摁压着。他的手腕被屏风的碎玻璃割伤了,血滴滴答答地坠落在楼明冶的身上触目惊心。
楼府上下一片乱麻似的请医寻药,终于惊动了楼夫人,那个常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的女人。
这是林陆骁住进楼府第一次见到她。
白莲梦坐在屋子的一角,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手帕,手头上直冒冷汗,手涩了,竟也攥不住帕子,帕子掉在了地上。她的贴身侍女碧云赶忙将帕子捡起来,一只手揽住白莲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聊作安慰。
“夫人。”医生楚暮凡毕恭毕敬地将自己诊视的结果回禀道:“楼少爷是心肌室颤引发的心跳骤停,所以致使昏厥,意识丧失。夫人也可略放宽心,少爷已经缓过来了,我将他平日吃的药中加了些川穹和黄精,以助行气活血,祛瘀止痛。”
“那怎么办?要不我带他离开这里,行云师父说过,离开这里,对我儿子会好的,好的……”白莲梦没来由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她的癔病又发作了,这一通胡话将在场的人吓得不轻。
白莲梦一下子站起身来,她神神秘秘地正色道:“师父的话可不是糊鬼的,你看不听话遭报应了吧,报应了吧!”碧云赶紧搀住白莲梦,一边喊着楚医生也帮夫人瞧瞧,一边安抚着夫人的絮絮叨叨。
这时,楼明冶强撑着坐起身来,道:“妈……妈,您过来…”白莲梦听见儿子在叫她,赶忙拨开众人,跑到楼明冶床前,笑道:“儿子,你好了,咱们走吧,快点。”说着拉住楼明冶的手就要走,吓得众人赶忙去救,免得大少爷从床上摔下来。
“妈,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我们…没…没有错,这是我们的…家。”楼明冶憋得脸通红,他撑着一口气温言哄慰着母亲,看到她混混沌沌的模样,楼明冶心痛如绞,窒息感就像一只鬼手死死扼住他与母亲的命运。
林陆骁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场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富丽堂皇的楼府竟然会有如此事不随心,悲凉无奈的人与事。他静静地退出屋子,抬头看了看院落里的天空,正有几只大雁飞过,留下几声悲凉的鸣叫飞得越来越远。
他决定离开楼府,不去复仇了!
复仇,对,这就是林陆骁当初来到楼宇园的真实目的。这个尘封已久的故事仿佛拨开了脆弱的扉页,里面全是千疮百孔的回忆……
二十年前,何惠珠第一次登上荷兰号轮船,这里的一切对她都很新奇。船不大,颠簸得很厉害,与她同行姨母和姨丈一上船便双双睡倒,吐个不休,旁边孩子哭闹不停,何惠珠倒着实照顾了他们好几天。晚间大家都睡下后,何惠珠终于可以松泛松泛,她独自一人到甲板上看看海景,就在这里她遇见了自己挚爱一生的男人—楼振亭。两人情投意合的热恋起来,何惠珠原本在香港长大,思想比较开化,她热情奔放的性格正是楼振亭最爱的一点。后来,何惠珠怀孕了,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的事情如何思想开化都是不被允许的。
楼振亭决定带何惠珠回家,征得父母同意后娶她做自己的妻子。就在启程的当天,楼振亭失踪了,原本一心做美梦的何惠珠一下子从天堂被打入地狱,她失魂落魄地四处寻找他始终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只能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姨母收留自己,却因为未婚先孕被姨丈赶出了家门。何惠珠带着姨母塞给她的一包首饰,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失踪了。
多年后,独自带着儿子的何惠珠遇到了往年的同事林润南,看着一下子老了很多的何惠珠,林润南十分惊诧,他心里一直暗暗的喜欢这个女人,只因自己沉默寡言与她奔放的性格相差甚远,他自己知道何惠珠一直把他当做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同事。如今,林润南仍然没有忘记她,何惠珠也希望有个男人可以依靠,所以两人顺理成章地结合了,这对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在这个动乱年代却成为了彼此间的依靠。何惠珠的儿子也改姓林,叫做林陆骁。
这就是长大成人后,得知真相的林陆骁要去楼宇园替母亲讨回公道的真相,可惜早逝的母亲已经看不到如今楼宇园名存实亡的悲凉,但是他要替母亲看一看这所深宅大院里的人,亲眼见证因果轮回的报应。
时光穿梭,二十年后的林陆骁终于踏进楼宇园,这座辉煌端肃的深宅大院。然而,当满怀仇恨的他准备在这里一展抱负时,就在某一日的某一时刻,当他看见站在门槛前迎风而立的楼明冶,心里竟莫名地触动了异样的感觉,这是二十年的生涯里从没有的感觉。从那以后他看楼明冶的目光、与他相处的感觉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陆骁拥被坐着,听着院落里吹起的风声。夜阑寂静,他准备到夜更深一些的时候悄悄地溜出楼宇园,三更的更漏声差不多该响起了。他掀开暖融融的被子,必须要打起更大的勇气才能拉开房门,迈进风寒露重的夜晚。林陆骁抬头看了看青墨色,潮湿的天空,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般,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一切的快意恩仇都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
一个黑影快速地湮没于游廊的拐角处,“谁!”林陆骁惊觉道,他顺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跑去。黑洞洞的甬道口,林陆骁站在那儿,朦胧间看到一张可怖的笑脸扑面而来,“啊——”他惊喊一声,并快速伸拳打去,却是一场风声从自己耳边呼啸而过。
海棠恍惚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猜着有人去解手,她来月事了,这么冷的天没办法也得出去一趟。她披上青莲色旧绸小袄,趿着软绫拖鞋走到茶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滚滚的热茶喝了下去,通体感觉热乎乎的了才掀开布帘子走出去。
海棠刚走到抄手游廊拐角,就有一个黑影闪过她的眼前,还未等得及她叫出声来,一只大手就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并将她拖曳出去,海棠原本挣扎的手脚渐渐地软了下去。
这个胆大妄为,敢在楼府弄手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楼宇园的大管家伍德昭。
他把昏迷不醒的海棠抱出来放在墙根处放好的一只竹筐子里,然后将盖子盖好。伍德昭把手指放在嘴边发出“咕咕…”的信号后,趁着夜色一路小跑进后巷里。
不一会儿,两个遮着面的黑衣人闪了进来,伏着身子溜到墙根处,将那只竹筐子悄悄地抬走了。
当海棠头昏脑胀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反捆着手脚扔在地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张陌生的男人脸出现在她的眼前,陌生吗?好像又在哪里见过?“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衰弱而低沉,她感觉浑身象散架一般,连声音都虚浮不堪。
“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再想想,南华船业你去过的,我姓林。”那个男人扳过她的脸,让海棠面对着他。
“林?……”海棠吓坏了,她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了,叫道:“林经理……你是林若飞!”
“好记性!不愧是楼宇园的大丫头,有见识!”林若飞终于不用维持往日装模作样的做派,他很开心,也很兴奋。